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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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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国打开抖音想缓解尴尬。视频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群众演员正在啃鸡腿,旁白是雄浑的译制片腔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一秒朕还是九五至尊,下一秒盒饭凉了。”

徐凌音差点把饭喷出来。

葛芳瞪了她一眼,嘴角也有点绷不住。

这视频倒是把气氛缓和了一点。徐凌音终于敢伸筷子去夹路明川面前那道菜,肉沫焖豆角,可惜豆角实在狡猾,夹起来移一点距离就洒几颗豆角,像是给两人之间牵出一条绿色的虚线。

徐凌音:“……”

路明川默了一下。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白瓷勺,放回豆角盘子里。

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

徐凌音撇了撇嘴,也没再吃那道菜。

“高考成绩出来了,”徐宝国开口,“你们想好报哪了吗?”

见路明川没说话,徐凌音也没开口。

葛芳有些不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长辈问话,怎么不回答?”

徐凌音喝了口水:“嗯……想报南医。专业还没想好。”

“南医?”葛芳筷子一顿,“那个南川医科大?离家那么远,怎么报这个?”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

因为陈远舟报南医。

本来她还在南医和华大之间犹豫不决,听说他定了南大,心里的秤就往那边偏了。

“求稳嘛。”她说,“再说我从小对学医也有兴趣。”

南医确实是赫然有名,她的成绩报临床或口腔绰绰有余。可华大离家近得多,冲一把王牌专业也很稳。怎么看,葛芳都想不出报南医的理由。

“累学医啊!”

“我觉得还好嘛。”

葛芳没再说什么。她向来不强加干涉,路是自己走的。

徐宝国看向一直沉默的路明川:“明川,你呢?”

路明川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出浅淡的琥珀色,眼底却是凉的,隔着泡在水里的薄冰。

他的目光从徐凌音脸上滑过。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垂下眼,语气很淡:

“华大。”

葛芳点点头:“想好学什么了?”

“没想好。物理吧。”

徐凌音对这个回答不意外。他当了六年物理课代表,解题比老师还快。房间里还放着物理竞赛全市第一的奖。

“华大物理挺好的。”葛芳说,“你成绩报那个应该没问题。”

路明川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拿起自己的水杯。

徐凌音背对着他。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着。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路明川继续走。

门开了,又关上。

吃完饭,徐凌音帮着收拾碗筷。

葛芳端着盘子跟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说,要是明川没犯什么严重的错,你干脆先去服个软。”

徐凌音手一顿,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眼睛都瞪圆了:“我才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

葛芳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看人家虽然在咱家住了十来年,看着跟亲儿子似的,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难听点讲,就是寄人篱下。我和你爸终究不是他亲生父母,他从小到大的感情寄托就你一个。你再跟他掰了,你让他在咱家里多难待?”

徐凌音垂下眼,放剩菜进冰箱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可她就是委屈。

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微撅起唇瓣,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好受啊。我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总念着他呢。”

葛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伸手,指腹戳了戳徐凌音的脑门。

“你老妈我呀——”

“小时候家里穷,最近的学校离家都有几十公里。外婆就把我寄养在大伯家里。大伯对我是挺好的,不打不骂,给口饭吃。但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你懂吗?”

“做什么都要看眼色,说话只敢小声,吃饭不敢多夹菜,睡觉不敢翻太多身。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不高兴。其实也没人真的欺负我,可就是那种那种悬着的感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掉下去。”

她笑了一下,很淡。

“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倒是不欺负我,就是当我透明。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玩不叫我,吃饭的时候他们聊学校的事,我就低头扒饭。后来我学会了,上学路上偷偷哭一会儿,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回去继续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后面发现这种看似不欺负其实也是一种无形的欺负。”

徐凌音愣在那里。

这些话妈妈从来没说过。现在外婆家现在修了三层小楼,院子里种满花,每年过年回去热热闹闹的,哪里看得出几十年前的穷。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护着我点,偏爱我一点,”葛芳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很快又压下去,“我日子都好过不知道多少。”

她拍了拍徐凌音的肩膀,语气又变回平常那样,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动作利落,脊背挺直。

徐凌音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妈的背影。

煤气灶的火苗是关着的,可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每天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想起她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挺好的”。想起她每次回外婆家,大包小包拎一堆,忙前忙后一整天,脸上永远是笑,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徐凌音喉咙发紧,鼻尖酸得厉害。她咬着下唇,拼命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她走过去,把头埋进葛芳的颈窝里。

葛芳被撞得身子一晃,手上还拿着抹布,愣了一下:“干嘛呢?”

“没干嘛。”

徐凌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葛芳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那只没拿抹布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撒娇。”

徐凌音没抬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知道了。”她闷声说,“我等会儿去看看他好了。”

葛芳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水槽里没洗的碗泡在泡沫水里,水面映着厨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徐凌音才抬起头。

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

“妈。”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跟我说。”

葛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知道了。”她说,“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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