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薇薇安转过身,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眼睛圆而明亮,头上戴着一顶整齐的假发。
“我……我是威廉·布雷特,一名医生的助手。请问……这是牛顿先生的住处吗?”
“是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他现在不在,不过很快会回来。我叫约翰·威金斯。”
这个名字,她隐约有印象。
她曾经读到过,牛顿有一个在学校期间长达几十年的同居室友。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些历史的细节里。
威金斯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
薇薇安本能地想拒绝。如果被牛顿撞见,那就彻底说不清了。她现在在他眼里,本就已经可疑,再出现在他的住处……几乎等于坐实了他的怀疑。
但——
这可是牛顿的住处!
在她原本的时代,剑桥的宿舍楼虽然还在原址,但内部早已面目全非。真正属于牛顿的空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牢牢攫住了她。
威斯敏斯特教堂中,牛顿的墓前永远人潮如织,络绎不绝。
她没有过他的故乡,但她听说过,无论是三一学院,还是任何与他有关的地方,总有人专程而来,只是为了他。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追寻”的人,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如果他们不会再见,那么至少,看一眼他的生活世界,也是值得的。
她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两间房,一扇狭窄的窗子。暮光从外面斜斜地落进来,带着一点温度,却不够明亮。
起居室被一道门分隔成两部分,门关着,看不见另一侧的结构。剩下的这一侧,作为待客区,空间并不宽敞。
布置也称不上奢华,甚至可以说相当简朴。但颜色却异常鲜明。
红。
到处都是红——猩红的地毯,深红的窗帘,椅子、长榻,甚至沙发上堆放的靠垫,全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红色。
薇薇安想起大学戏剧社的化妆间里的一排排口红,各种色号整齐排列。
没想到,讲堂里那个冷得要命的人,居然这么喜欢红色。
“请问……”她忍不住开口,“这是牛顿先生自己选的吗?”
威金斯点头。
……还挺有“活人感”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玻璃上被切开一个小孔,一枚棱镜嵌在那里。
“布雷特先生,要不要喝点东西?”
威金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牛顿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他已经好转了。”
薇薇安一愣。“您是说……?”
“他的眼睛。”威金斯轻声说,“已经能看见了。”
牛顿的眼睛?
她不记得读过牛顿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但她记得在集市上他对光的痴迷。
“是……太阳吗?”她含糊地说着,接过那杯淡啤酒。
威金斯回答,“是探针。”他顿了一下。“如果可以……请劝劝他,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上个月,他把一根探针刺进了自己的眼睛。”
薇薇安差点把酒洒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研究光,为了确认颜色是否与眼球有关。” 威金斯回答。
空气安静下来。
薇薇安终于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牛顿。
孤僻;偏执; 近乎疯狂地追求真理。
现在,他还不是《原理》的作者,也不是后来那个“艾萨克·牛顿爵士”。
他只是一个年轻人。
从他的角度,她是一个陌生人,带着奇怪的请求来找他。
他凭什么要帮她?
而她也并不了解她的求助对象,他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结论,而不是过程。
而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用“知道未来”的视角,去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不是……太傲慢了点?
她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
“威金斯先生,谢谢您的招待。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威金斯有些疑惑。“可是……您不等牛顿回来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走向门口。“请转告他——有一位熟人来过。”
她停了一下。
“还有……替我说一声打扰。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走入渐暗的天光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