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太太冲她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我儿子不太喜欢见客。”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也怪我。他小时候搬过一次卧室,从那以后就特别不喜欢陌生人。”
“没关系。”薇薇安摆摆手,“是我打扰了你们。”
她想起刚才窗帘后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大概只是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吧,喜欢躲在楼上,从阴影里偷偷观察大人。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史密斯太太安排好薇薇安休息的地方。忙完这些,整个农舍很快安静下来。
薇薇安却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独自过夜,还是因为睡在客厅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又或者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身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前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谁?”
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那人影却消失了。
出现幻觉了?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摸出火石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摇晃,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屋里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举着蜡烛走到桌边。
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她看不太懂,可纸上的线条、圆形和密密麻麻的推算,却莫名让她想起学生时代数学课上的板书。
如今如果让她重复那些枯燥的日子,她也没有丝毫怨言,只要能回去……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披上外衣,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很深。
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外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没有拿蜡烛,夜色之中,薇薇安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那不是洛克那种温和而安静的气息,而是让她想起冰山:冷峻、沉默,深不可测。
这样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
她几乎一秒就断定这不是仆人或者长工,一定是这家的儿子——艾萨克·史密斯。
姐妹俩并没有说过她们的兄弟(brother)是哥哥还是弟弟。薇薇安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青年。
还是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青年。
“你好,史密斯先生吗?”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轻轻嗤了一声,仿佛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不满。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可不是一个友好的开场。
但薇薇安不计较,一个偶然遇见的青年罢了,一个她离开之后再也不会见到的陌生人。
“桌上的稿纸是你的吗?刚才在客厅里也是你吧?”
依然没有回答。
她想起史密斯太太说过,儿子不太愿意见客。
好吧,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i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也不太想跟陌生人聊天。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点点繁星,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清晰、也更近。
这不是她第一次惊叹没有光污染的世界里星星有多亮。但却是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星星挤在一起,眨呀眨的,把整片天空衬得热闹非凡。
即使隔着几百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依然是永恒的。
“你知道吗?有些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留下来的光,还在路上。”
她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只是对星光说。“也许一万年前,那束光就已经出发了,现在才到达我们这里。”
她并不指望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通过跟洛克的接触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光是有速度的,更不用说一个乡下、不爱说话的青年。
然而那座冰山却回应了。
“一万年?”
他的声音并不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反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趣,仿佛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薇薇安没有回答,她感到一阵倦意。
“我要回去睡觉了。”她转过身,“晚安,史密斯先生。”
她进屋之前,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认识我手稿上的内容?”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个问题让她有点不爽。一个现代人,只要接受过初等教育,都能认识这个符号。
“当然。” 她头也没回,“你是在算π。”
背后沉默了一瞬。
“你认识π?”
薇薇安有些气恼,她不会苛责一个“古人”,毕竟这个时代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在乡下还能认识数学符号了。
但她还是决定稍微“显摆”一下,给现代人争点面子。
“嗯,能看出来你是在用代数的方法推算,而不是纯粹的几何方法。”她耸了耸肩,“是个不错的尝试,继续研究下去吧,先生,你很有数学天赋,将来会很有前途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屋里,再也没理那位“冰山先生”。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