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岸街出来,马蹄踏上碎石铺成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已深。街上几个衣衫单薄的男孩举着火把,远远看见他们的马,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有两个直接跑到马前方,举着火把引路。
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摇晃,忽明忽暗,成一条不稳定的线。
薇薇安俯下身,贴近马背,跟着珀西那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一路向前。
穿过街道,他们来到海德公园边缘。
这个时代海德公园已经对公众开放,但薇薇安从未在夜间来过。事实上,她甚至从来没有过夜骑。在剑桥,晚上从牛顿的住处回到玫瑰酒馆也是乘坐马车,旅途也并不长。
夜晚的海德公园跟三百年后没有区别,没有灯,漆黑一片,强盗经常出没。
珀西随手扔给引路童几枚钱币,薇薇安只看见一闪而过的金色,猜测是几枚金基尼。
几个孩子捡起钱,雀跃着跑开。
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
树林的阴影扭曲成巨大的轮廓,像蛰伏的怪物。
薇薇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马蹄声,珀西的马靠近,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放开缰绳,让西尔弗自己找路。”
虽然薇薇安知道马的夜视能力远远好于人类,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给一匹马,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别无选择。
此时的海德公园依然保留着皇家狩猎场的粗犷与野性,古老的橡树林密集生长,地面布满蕨类与荒草。
马在黑暗中前行,穿过空无一人的环道,不知道走了多远,听到前方潺潺的水声——后世的蛇形湖还不存在,只有一条溪流流过。
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冬日的薄雾在水面弥漫。
珀西在水边停下,翻身下马。
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头在浅滩喝水。
薇薇安也下了马,向珀西伸出手,准备接过他的缰绳——谁让她在这个时代是平民呢?
珀西没有让她帮忙,而是自己随手将缰绳缠绕在一根枯木上。
随后,完全不顾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绒外套,他直接坐在一截长满青苔的倒伏的古树干上。
薇薇安也拴好马,站在一旁,犹豫着自己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到树干上,还是一旁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珀西抬手摘下了假发,露出原本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还有些凌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贵族露出真发。即使是阿什利,在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也戴着便帽,不以真发示人。
珀西对她的惊讶并不留意,他凝视着水流,若有所思道,“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触到珀西的眼神,她顿住,改口,“珀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珀西看着她,“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无聊,很多时候我觉得与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薇薇安心内一动,他难道……和她一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薇薇安试探着说。
“我也是。”
心狂跳。
她继续说下去,“而这里的人无法理解我——我的想法,我的选择。所以我会想,也许我的灵魂属于另一个世界,也许只是来错了地方。”
月光下,珀西的眼睛闪闪发亮,“你遇到过理解你的人吗?”
他不需要她回答,“我遇到过,我们相爱了,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可惜……”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薇薇安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投射到远方,“我们身份不配,也许我注定无法得到我想要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许有她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情妇。” 薇薇安只当是一个被门第阻碍的爱情故事,试图安慰他。
珀西笑了,他看着薇薇安,“如果——阿什福德对你是真心的,你愿意接受吗?”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问题不在于我的意愿,而在于——我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呢?凭借几句甜言蜜语吗?贵族有太多玩物,很少有人会长久地在意一个人。”
“看,连你也这么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
薇薇安心中一惊,掩住口,好在此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暗更深,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也没在意,语气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故事。
“他是我的随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亲是我父亲的男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