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杭州大半个月,周克言终于有了自己的居所。他的户口挂在网协名下,李明芯担任他的临时监护人。他每个月在网协下属的食堂有1000元伙食补助,月初还有500元的生活补助到账。
上周目他和所有的小孩一样,得在全国不停辗转,比赛拿积分,爬到CTJ排名前十后,才有政策支持他在杭州落户、拿补贴。
关院长早已离世,是一直资助福利院的徐飞阿姨听说了这件事,愿意带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四处跑。
那年他已经14岁了。
而一年后,徐阿姨在高速上出车祸去世,年仅34岁。
周克言的经济来源直接削去大半。他不得不停止在无奖金的ITF青少年巡回赛中的历练,直接踏上职业道路。
那点补贴够他雇人、差旅吗?
好问题。
当然不够。
解决方案很简单。
贷款。
上周目在中国,每三个人里就有两个人产生一万元以上的贷款。他一个15岁举目无亲的孩子背十几万的债务怎么了?
关春阳在办好孩子的入学手续后,终于准备动身回柯塞。
周克言低着头攥着她的手走了一路。
一直到高铁站的检票口。
关春阳也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快比她高的小少年。
“院里给你留着门。”要是遇到困难了,就回来。她想这么说的,却不想扫兴。
“唔……”周克言眨眨眼,用睫毛稀释有些丰沛的泪珠,笑着,“您放心。等我赚大钱回去,请所有人吃大鱼大肉。”
“这话说得,现在谁吃不起肉啊。”关春阳抿嘴一笑。
周克言没有搭话。
回去的路上,李明芯在驾驶座偶尔看一眼后排的小孩。
周克言沉默地盯着窗外。
恰似关院长私下和他的交底。
“克言这孩子看上去挺活泼、有拼劲儿,其实心里藏着挺多事儿的。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多说、不多问,反而让他自在。”
李明芯贯彻了这种态度。当他询问周克言后面要不要再参加CTJ赛事的时候,孩子直接拒绝了。
他已经看不上CTJ这个层级,在为ITF青少年国际巡回赛做准备了。
周克言现在12岁2个月,注册ITF青少年巡回赛体系需要满13周岁。在这十个月的空挡里,他的思路让李明芯惊讶。
他打算去ITF青少年赛事当陪练。
本来还有公开赛球童这个接近职业赛场的路径,但是中国的公开赛已经没有球童了,全部使用智能捡球机替代。
九月底的J60张家港站赶不上,周克言的第一个目标是十月中旬的J60成都站。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为了明年的第18届全国运动会,省里已经开始初轮球员选拔集训。
浙江省有全国前列的职业和准职业(ITF青少年巡回赛)球员,但上一届全运会的网球团体赛项目把年龄限制下调到18岁,大幅减少了可参选的后备力量。
所以年仅12岁的周克言也在参与集训选拔之列。
周克言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等通知。
这样的生活其实很不安定。
网协和学校沟通过,他被分在特长班,上午半天课,回来训练半天。
这会儿的集训,又得请长假,落下一些功课。市第十九中学在市里排名中等,课业压力比较大。
但周克言习惯了。
网球运动员的一生都在“颠沛流离”中。
坐飞机、倒时差、换季节,每年经历十几二十座城市的风雨,对于周克言,还要经受随时随地发生的国籍和人种歧视。
那段象征着人生辉煌的巡回赛经历真没有多少值得珍藏之处。
唯一无数次在忍耐中回味的温暖,还要连带着痛苦和愤怒。
网球是周克言爬出底层的绳子,他并不热爱网球。可这周目他还是选择了网球。
除了一念到那个词就仿佛自动激发了灵魂某处的渴望,还有他一定要达成的目的。
周克言有一个白月光。
洛朗·G·勒鲁瓦(Laurent·G·Leroy)
他是一位很优秀、很有头脑的网球天才。17岁第一个男单大满贯头衔,也是法国整整53年才迎来的新大满贯得主,前途不可限量,但在20岁就死了。
因为他被检测出一次兴奋剂阳性,而且是超高浓度。
这是一场媒体和网民的“狂欢”。
电影里的六子为了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而剖腹,他为了自证清白而自杀。
法国人都疯了。
最后挖出来是洛朗的助理在他的水杯里下料,赛后喝完晚上尿检,这可不就“超高浓度”么!
这件事可谓男子版“塞莱斯之痛”。
助理不可能因为“清网行动”、高速路安全建设什么的法规制度不对洛朗下料。
就算这周目的舆论环境、各国人民的综合素质都比上周目高不少,以周克言对洛朗的了解,一旦他被检测出“嗑药”,一定会做出某种过激的行动。
除掉助理是最佳方案,然而那位是洛朗6岁就在一起的竹马,难度略大……
哼。
哼!
周克言咬牙切齿地拎包上车,惹得李明芯多看了一眼。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