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准备后，洛朗看一眼底线后严肃了神情，蓄势待发的周克言，抛起球。

189km/h外角！即便是在第三盘也仍未掉档的高质量发球！周克言反拍接发还算顺利，没有出浅，给了自己调整的时间。

洛朗正拍反斜线压右侧底线，周克言折返时，瞥见洛朗正在上网，决定进攻直线，但洛朗的反应非常快，似乎完全预判到了他的想法，在中场成功截击！

“ohhhh！”洛朗握拳低头吼了一声。

现场解说也十分激动：“非常果断的上网和中场截击！他做到了，全场球迷在为他起立欢呼。”

央视解说满是遗憾：“两个赛点都被洛朗成功挽救。面对这样一位网球大师，克言不能掉以轻心，希望他在短暂的休息时间能及时调整心情，在接下来的对决中占据主动。”

第二个6分结束，比赛暂停。

这一刻，很多球迷已经顾不得“体面”了，他们只心心念念地为自己的“意中人”加油鼓劲儿。不知道是哪个小号手打头，从一片传播一片，位于巴黎西南侧的罗兰·加洛斯，在网球项目的最后一日响起了慷慨、坚定，象征着斗争精神的《马赛曲》。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 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é.（前进吧，祖国的儿女们，光荣的时刻已经来临）”

“Contre nous de la tyrannie, L'étendard sanglant est levé……（专制暴政压迫着我们，将染血的军旗升起）”

嘹亮的歌声如同海浪从场馆里蔓延到了连廊、街道，直播的镜头对准洛朗，仰望看台上一面面法国三色旗，从克制的神情和轻颤的嘴唇中，不难觉察他心中澎湃的热浪。

“Aux armes！Citoyens——Formez！vos bataillons…… （公民们！武装起来！将队伍组织起来！）”

歌曲未曾停止，就算切换到采访室。

周克言：“我听得懂法语（停顿）。虽然这首歌是为了鼓舞洛朗唱响的，我当时也倍感鼓舞。因为我们也有过一段…被列强入侵、被暴政奴役的时代。虽然我们一直在强大起来，还是会被歧视，被看不起。所以我要前进、战斗，我要在自己的战场让人看得起。”

“Amour sacré de la Patrie, Conduis, soutiens nos bras vengeurs.（来自对祖国神圣的爱，指引着我去雪恨复仇）”

“Liberté, Liberté chérie, Combats avec tes défenseurs……（自由啊，亲爱的自由，请与你的保卫者一同战斗）”

“Time.”裁判的指令让场馆中冷却下来。

“周、克、言！加——油！”中国观众总算能趁这个间隙给自家人打打气。

起立的观众们坐下了，他们或十指交叉抵在额头，或交叉十字祈祷。镜头里，一名金发小女孩也是这般合拢小小的手掌，看上去紧张到不行。

洛朗的二区发球。在爱国buff的影响下，他似乎再次提档，发出了211km/h的外角高速球。周克言接发出界。

[7-6]逆转的比分令无数人狂喜，或扼腕。

周克言用鞋底扫了扫自己滑步在地上划出的痕迹，又轮到他发球。

洛朗的赛点。

咚！

网球撞到围栏上发出闷响，这次是214km/h的内角ACE。宛若两人上演了发球大战。

第二球，仍然是200+时速，但一发不进。

二发进球，洛朗前压进攻右侧并随球上网，周克言打大对角试图穿越，被洛朗截个正着！

“哦哦哦噢噢噢噢！！”观众们欢呼起来。

攻守之势异形了！

直播画面中的周克言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采访室]周克言：“又上当了（龇牙咧嘴）。之前就是打直线丢分，他知道这次我大概率会下意识选斜线。这种策略没办法，需要很强的反直觉。”

防不胜防的周克言尝到了代价——一个洛朗的赛点和发球分。

[8:7]

早已身经百战的周克言，在下一分调整了自己的打法。

咚、咚、咚……

像被逗猫棒指引，观众们的目光牢牢被网球吸引，频频在两侧辗转。

周克言拉出自己的拿手武器之一——大上旋球。

在红土的加成下，极重的球质不仅无法轻易借力反击，还会降低进攻者的手感。

啪。

“Fault！”洛朗回球下网。场边响起情不自禁的遗憾叹息，紧接着又是小号与呼声齐响的加油。

[8:8]

洛朗深呼吸几轮，第二次在比赛中皱眉。他似乎察觉到某些变化。但二十秒的发球限制给不了他更多的思考时间。

突袭般的一发内角194km/h，周克言横拍挡回，直奔左侧提拉拍头，加上旋反击。洛朗迅速分点，逼迫周克言横跨底线防守，又是对角球，周克言意图在双方反手位转守为攻。

洛朗采用单反上旋，可落点相对浅，周克言继续打大斜线，四千转的上旋球弹起高度直逼肩膀，洛朗蹬地跳击。

啪。

又是一声让心脏蜷缩的致命挂网！

“嗷……”

两次反手失误积攒的懊恼裹着无数支持者的期待与《马赛曲》，在瞬间冲垮了洛朗的神志。他愤怒地挥拍砸地，这股力量直接让球拍半面弯折。

[采访室]洛朗：“它给了我太多情绪化的东西……这种慷慨、这种力量淹没了我的理智。在赛场上，感性、热血，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控制不了它。所以我失败了。罗兰·加洛斯的胜利属于最坚毅者。”

[采访室]周克言：“为什么我当时突然转为守势。我觉得就是那个时机。虽然洛朗的击球更有力量，更有气势，但，他或许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思考连贯的战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怕自己的防守被攻破，而且我觉得他失误的可能性会更大。”

回到赛场，洛朗的处境在两分钟内宛若从天堂堕入深渊，[8:9]。

球员包厢里，洛朗的母亲用手遮住眼睛，她已经不敢看了，身边的伴侣揽着她的肩轻拍。

洛朗回到场下换拍后，与交换场地的周克言擦肩而过。

周克言扭头似乎看了他一眼，而洛朗回避了这道目光。

【周克言旁白：我当时没有想很多。心里面的沸腾感压制住了很多很多想法，就像眼里只有那块红布的牛，我就是一股脑儿想要这个金牌。但是我可能心里还是隐隐有点担心他，所以会不自觉地去关注……】

平日里早就对选手摔拍大嘘的观众，在这一刻只剩下失落和叹息。在奥运会的主题下，不管是法国人还是别国的球迷都完全感同身受，想一想，自己都恨不得冲上去把拍子砸个稀巴烂泄愤。

周克言在一区准备，抛起的球仿佛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啪！

207km/h压线外角！一发“再见ACE”终结了这场激烈精彩的比赛，也创造了奥运会网球历史上的超级记录——在一届奥运会中同时获得单打、双打、混双三枚金牌！

央视解说：“漂亮！完美的ACE收官！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从十年前的北京，四年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再到突破亚洲男子网球历史的罗兰·加洛斯，周克言已经创造太多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一直在路上，不忘初心，不失热忱，用自己的钢铁意志，为观众球迷们带来了无数的感动。”

画面中的周克言接过国旗，双手各捏着一角从背后扬起，鲜艳的红旗在空中飘荡。他获得了胜利，但甚至没有看台上的中国观众那么开心。

另一边的洛朗坐在场边，毛巾蒙着头，捂住双眼。

切换的镜头里，不知有多少金发、棕发的男女老少潸然泪下。

[采访室]周克言：“比赛的时候不觉得。但是…结束之后，我马上觉得…很悲伤。（沉默）洛朗输了，他会面临很多残酷的事情，他是举旗手，但是这两届没有一个单打金牌。我是，很能与他感同身受的。那种痛苦……我是他爱人，可是我无法去安慰他。”

半个小时后的领奖台上，洛朗已经整理好情绪，淡漠地收下银牌，由法国奥委会主席为他戴上月桂冠。站在最高处的周克言，明明是最大的赢家，却未见有多么高兴。

[采访室]周克言：“有段时间我以为我们没有可能了……他很久都没有回家。我想，他一定恨死我了。我都做好了一辈子记着他，然后祝福他的准备……他让我觉得生活很幸福，虽然以后又要失去了。”

[采访室]Q：“你后悔吗？”

[采访室]周克言：“（摇头）没有。很难过…但是不后悔。奥运会之后有很多人，外网上很多人骂我，说我都得两枚金牌了，最后一枚都舍不得让给他（洛朗）。这跟数量没有关系。我和洛朗是有共识的，我们都热爱这项运动，赛场对我们来说是神圣的地方，尤其是我们俩作为对手的时候。我和洛朗那么多次大满贯决赛，从来没有哪一次说，我要让着他，因为我爱他。这反而是一种侮辱。我的尊严和洛朗的尊严，对我们俩而言从来都是高于奖杯，或者金牌的。”

[采访室]Q：“你们长久地在巡回赛和奥运会上相互‘伤害’，你喜欢洛朗，又已经不缺金钱和荣誉，你有没有产生一种想法，就是退出了，作为他（洛朗）的‘贤内助’去帮助他。这样就不会出现因为赛场上的仇恨而分手的情况。”

[采访室]周克言：“（思索）……我大概读小学的时候就有自己的手机了。当时有些上瘾，经常在一些社交平台上翻，然后经常看到一些人说‘中国网球垃圾’、‘烂泥扶不上墙’、‘黄种人天生打不好网球’。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我刚参加巡回赛的时候，有一次在巴黎，碰到了来旅游的设计师，她说自己昨天被三个本地人认成了日本人，一听她说自己是中国人就变脸，变得很扫兴。

就是，到了我们已经很强大的现在，很多外国人对我们的尊重，还远远比不上日本人。

我希望老师、工人、消防员、外卖员，他们一天工作后累了，上网的时候不会再看到‘黄种人低别的种族一等’这种让人自卑的话，遇见外国人的时候不会因为自己是中国人觉得自卑。

我从福利院长大，从小就领补助，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在这个社会努力付出的人，就没有我的未来。

所以虽然我觉得自己挺恋爱脑的，但我不会为了这种懦弱的理由退役。我在巡回赛上去拼，即是为了我自己的尊严，也是为很多很多人的尊严。

至少在网球这项运动，我就站在山顶上，站到没有人敢在这个领域再拿国籍、人种和基因说事。”

漫天的彩带下，周克言在蓝色、红色、绿色…不同的场地上举起奖杯，拥挤在看台的球迷疯狂地挥舞着偶像的照片或应援牌，不同的发色，不同的语言，但是他们此刻只崇拜一位赢到最后的英雄。

他拥有与西方习惯完全不同的名字，姓在前、名在后。他不会被扭曲地称作“Keyan Zhou”。

周克言，冠军墙上的Z.Ke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