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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冬雪落碑前,双念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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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深冬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北风卷着寒潮过境,清晨推开窗,漫天碎雪洋洋洒洒从铅灰色的天穹飘落。鹅毛似的雪片盘旋飞舞,落满城市的楼宇屋脊、行道的枝桠,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素白寂静之中。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空气凛冽干冷,呼吸之间就会呼出一团白茫茫的白雾。香樟繁密的枝桠被厚雪压得微微低垂,街边商铺屋檐凝起晶莹冰棱,寒风扫过城郊陵园的松林,呜呜作响,像是压在喉咙深处、吐不尽的一声叹息。

距离去往邻市讯问王善明已经过去一周。7??12儿童拐卖案借着王善明完整的口供,侦查工作得到巨大推进。专案组顺着他供述的人贩联络网络,连夜奔赴多座城市开展抓捕,接连抓获五名拐卖链条中层人员,几名隐匿多年的从犯接连落网。审讯深挖之下,一桩桩尘封多年的失踪儿童旧案被重新掀开卷宗,那些漂泊失散多年的孩童的下落,一点点浮出水面。只是当年幕后主犯依旧如同人间蒸发,线索追到一处沿海码头之后便彻底断裂,像一头狡猾嗜血的野兽,隐匿进人海缝隙,留给所有人一道悬而未决的缺口。

刘东死刑复核裁定已经正式下达,行刑日期原定在两周之后。

这本该是属于所有人的了结,可这份了结却掺着化不开的苦涩。法律可以裁决罪恶,却没有办法把逝去的魂魄归还人间。对外,全城所有人悼念因公殉职的刑警顾清晏;可只有寥寥数人知晓那墓碑之下残酷的真相——墓穴之中安放的是顾清晏原本的肉身,彻底湮灭消散的,却是法医砚星禾的灵魂。世间给予了顾清晏盛大的英烈荣光,奋不顾身挡下爆炸的砚星禾,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都没有,只能被顾清晏、砚子墨、赵小雅、李建国、沈若瑜寥寥几人,藏在心底默默怀念。

顾清晏依旧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里。

天刚蒙蒙亮,公寓的卧室还留着一点被窝残存的暖意,她便已经醒过来。昨夜又做了那场反复出现的旧梦——警校秋日的香樟大道,金黄落叶漫天纷飞,本体模样一身作训服的自己,还有抱着解剖课本、穿浅灰针织衫的砚星禾,站在和煦暖阳下朝她微笑,可两道熟悉的身影,又会在光影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醒来之后心口依旧沉甸甸地闷痛,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床头柜上并排摆放两张旧照片,话剧谢幕的合影,还有运动会终点那一张抓拍,照片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微微卷起。照片上的顾清晏一身道具警服,眉眼锋利明亮;砚星禾站在身侧,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那是属于她们最好的时光,还没有荒村的惊雷,没有错位的灵魂,没有爆炸毁灭的火光。窗外风雪扑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将室内融融暖意与外界的严寒隔离开。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照片里两个人的面孔。如今,躯壳互换已成定局,阴阳两隔的结局再也无从逆转。她活在砚星禾的身体里,胸腔跳动的是顾清晏的灵魂,一具单薄的血肉,要扛住两份人生,两份理想,两份沉甸甸的思念。掀开被子,砚星禾纤细单薄的肩膀暴露在冷空气里,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窗外白雪的冷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冷白。

短暂静坐片刻,她才下床,赤脚踏过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满城风雪,街巷、车顶、行道树全部被白雪覆盖。楼下的小区步道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早起清扫积雪的环卫工人橘红色工作服,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格外醒目,昏黄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在白雪的映照下泛出朦胧的光晕。

“下雪了。”顾清晏低声喃喃,用的是砚星禾柔软的嗓音。

记忆翻涌。以前顾清晏还拥有自己身体的时候,江城每一场落雪,她都会拉着砚星禾出门。砚星禾怕冷,总是把脖子缩在厚厚的围巾里面,双手揣进大衣口袋,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愿意陪着她在雪地里慢慢散步。她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看一场墓园的冬雪,去给李师父逝去的爱人扫墓;也想象过,未来老了,每一年冬天,都要并肩看江城落雪。

而今冬雪如约而至,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并肩看雪的人。

简单洗漱完毕,顾清晏走到衣柜前,指尖抚过柜内错落的衣物。一半是砚星禾常穿的浅色系针织衫,她从中选出一件米白色长款呢子大衣,又抽出一条厚实米灰围巾;柜子最内侧,叠放着顾清晏那件洗得干净的藏蓝色作训服,只是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乌黑长发被仔细梳理,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外表完完全全是砚星禾清秀的模样,唯有一双杏眼深处,沉淀着顾清晏独有的冷静,与饱经生死之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随后她走进书房。

书房书架依旧泾渭分明又彼此交融。刑侦卷宗与法医专业书籍分列两侧,书架正中的隔板,铜质警徽与银质解剖刀书签安静并排。书桌上两本笔记并排摊开,一边是顾清晏刚劲凌厉的刑侦手记,记录着拐卖案新抓捕到的嫌疑人信息;另一边是砚星禾清秀工整的法医笔记,上面写着河道溺水案后续物证比对的结果。桌上同时摊开两样东西:一份是7??12拐卖案最新的专案组简报,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的批注,字迹刚劲之中揉进清秀,是两重灵魂交融之后独有的笔锋;另一份,是赵小雅发来的毕业论文终稿打印件——《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

昨天深夜,赵小雅的毕业论文终稿已经发送过来。整篇论文,一半是砚星禾生前熬夜搜集整理的实验数据、案例分析,另一半是爆炸之后,顾清晏结合多起刑事案件补充的侦查实践视角。论文的署名位置,工整打印着:砚星禾。

这是砚星禾穷极大学时光追逐的理想。本该由她站在答辩席,从容阐述自己的研究成果。现在,要由灵魂是顾清晏、躯体是砚星禾的她,替她走完这最后一步。

指尖抚过论文扉页,顾清晏的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她伸手,把两本笔记都合上。又拿起两个早已准备好的花束,一束是顾清晏钟爱的桂花,经过温室保存,在寒冬依旧保留着淡淡的甜香;另一束是砚星禾最爱的白菊,花瓣洁白,在室温之下安静盛放。

这两束花,每一次前来墓园,她都要带上。碑上刻着顾清晏的名字,底下埋葬的却是砚星禾消散的灵魂,于她而言,这里既是悼念牺牲的刑警顾清晏,也是送别永远离去的砚星禾。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屏幕亮起。先是赵小雅发来的消息。

【星禾,今天雪好大。墓园那边的雪应该积得很厚。之前我们约好了,今天过去。我已经出门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你公寓楼下。】

紧跟着,砚子墨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我已经到公寓楼下,小雅也和我汇合了。雪很大,路上开车慢一点。】

顾清晏指尖顿了顿,回复二人:【好,我准备一下,马上下来。】

今天,他们约好了,要去墓园。

对外,那一方墓碑刻着:因公牺牲刑警 顾清晏之墓。前来吊唁的所有人,都来悼念那个为抓捕凶犯壮烈牺牲的年轻刑警。可只有寥寥数人心里清楚,这具埋在墓碑之下的躯壳,内里湮灭消散的,却是砚星禾的灵魂。真正的顾清晏,活在砚星禾的血肉皮囊之中,却只能以生者的身份,前来祭拜属于自己的墓碑,来送别已经永远离去的爱人。

这是何等荒诞,又何等沉重的一件事。

顾清晏将花束小心装进布质保温手提袋,又将那枚银质解剖刀书签一并装进袋内。这是砚星禾二十岁生日兄长送她的礼物,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在医学院图书馆、解剖实验室的日日夜夜,今天该带去,放在墓碑之前。玄关处依旧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砚星禾柔软的棉拖,一双顾清晏的黑色作训拖鞋。目光短暂在那双旧拖鞋上停留片刻,她拿起外套,关上书房的灯,轻轻带上公寓的大门。

楼下,砚子墨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风雪里,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白雪。砚子墨穿着深色的长大衣,肩头落满碎雪,眉眼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这段时间沪城江城来回奔波,律所繁重的工作,再加上要瞒着年迈的父母消化这桩荒诞又悲痛的真相,压得他消瘦了不少,手里还拎着一瓶白酒,那是砚星禾的父亲年轻时很爱喝的酒,特意准备带到墓园。副驾坐着赵小雅,穿着厚厚的米黄色棉袄,帽子落满雪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砚星禾生前很喜欢的一枚小小的解剖刀吊坠,还有一本旧相册。那本相册是她回医学院宿舍翻找出来的,里面存满大学时期的点滴,有许多她、砚星禾还有顾清晏的合照。

看见顾清晏从单元楼走出来,砚子墨推开车门,主动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花束,放进车内。

“夜里雪下得太大,高速路段部分结冰,我开得慢,大概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墓园。”砚子墨的声音低沉,“沪城那边爸妈昨天又打来电话,反复问星禾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只能继续拿案子繁重当借口搪塞。二老总说,电话里听你的声音,总觉得性情和从前不一样。”

顾清晏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外面呼啸的风雪。车厢内暖气氤氲,车窗很快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我知道。”顾清晏用砚星禾柔和的嗓音轻声应答,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真相太过残酷,他们年纪大了,身体本就不算硬朗,贸然坦白,只怕会彻底击垮他们。”

“我心里清楚。”砚子墨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汇入风雪笼罩的城市道路,“我已经在想办法,找合适的契机一点点铺垫。只是我不知道,究竟要铺垫到什么时候。每次和二老通电话,听他们念叨着星禾小时候的趣事,我心里就像被石头压着。明明妹妹的灵魂已经消散,可眼前活着的这副躯体,还在替她回应父母的牵挂。这种滋味,太难熬。”

赵小雅坐在副驾,安静听着二人对话,指尖紧紧攥着怀里的帆布包。她这阵子一边完成医院病理科的实习工作,一边修改和砚星禾共同完成的毕业论文《微量物证在刑侦案件中的应用》。每当翻开文稿,看见那些砚星禾亲手写下的实验数据,就会清晰意识到,那个和自己同吃同住,在解剖实验室互相鼓励的闺蜜,已经永远不在了。

“论文初稿已经全部定稿。”赵小雅转过头看向后座的顾清晏,“按照原定计划,下个月中旬就要进行答辩。里面大量的核心实验记录,全都是星禾生前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到时候,由你作为砚星禾完成答辩。我站在台下,就当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星禾的心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嗯。”顾清晏轻轻点头,目光侧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我已经把整篇论文反复通读好几遍,把星禾当年做的实验数据全部重新梳理过。答辩的提问,我也提前预想过。不能搞砸,这是她的心血。”

车子沿着积雪的城市主干道慢慢向前行驶,窗外街景不停向后倒退。大雪覆盖了行道树,往日繁茂的香樟树如今挂满皑皑白雪,街边商铺的屋檐垂着晶莹剔透的冰棱。路上行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冬装,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风雪之中。江城这座城市,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运转,市井烟火不曾因为少数人的悲剧而停下分毫。菜市场人声鼎沸,商铺灯火明亮,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路上,顾清晏的手机接连弹出几条工作消息。刑侦支队群内,沈若瑜发来最新的案情简报:拐卖团伙又一名骨干在邻省落网;法医鉴定中心老周发来,之前那起河道溺水案,纤维比对结果出炉,确认和嫌疑人家里的约束被褥完全吻合,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链,案件正式移交检察院。

她指尖划过屏幕,逐条回复工作消息。就算是前往墓园的路上,属于刑警和法医的责任,依旧不会停下。灵魂错位之后,她早已习惯,一具躯体,同时承接两份工作,两份思考模式。有时候,刚刚写完一段法医尸检的分析,下一秒就要切换到刑侦侦查的逻辑推演,两种思维在脑海之中交织相融。车载播放器调低音量,播放着一首轻柔舒缓的纯音乐,车厢之内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刮落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有时候晚上睡觉,我还会习惯性拿起手机,想要给星禾发消息,分享实验室里面发生的小事。”赵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破短暂的沉寂,“手指悬在对话框,才猛地想起来……真正的她,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沉甸甸压在车厢空气之中。

顾清晏没有接话。她何尝不是如此。无数个瞬间,想要转头和身旁的人说话,才恍然记起,那个可以和自己并肩拌嘴,一起解剖、一起讨论案件的姑娘,已经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回应。

车子驶上通往城郊墓园的盘山公路。越往城郊,城市建筑越少,白雪覆盖的原野铺展在道路两侧,白茫茫一望无际。盘山道上积雪更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旁成片的松林,被大雪压弯枝桠,一片苍茫素白。天地之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墓园坐落在城郊一座平缓的小山半坡,整片墓园松柏林立,此刻松柏枝头全部被厚雪压弯,一片素白肃穆。

四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终于抵达墓园大门口。墓园大门巍峨肃穆,石碑门牌落满积雪。守园的老大爷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看见车辆驶来,主动推开铁门。偌大的墓园,今天来吊唁的访客寥寥无几,皑皑白雪铺满整片墓园,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黑色的碑石上面,一张张黑白照片静静望向世间。墓园工作人员看见漫天大雪,已经早早清扫出一条主要通行的石板小路。雪花依旧不停飘落,落在松树枝、墓碑、石阶之上。

三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碎雪,立刻扑面而来,瞬间灌进衣领,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往身体里面钻。顾清晏把大衣帽子戴好,接过保温袋里面的两束花。砚子墨手里拎着那瓶白酒;赵小雅抱着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枚解剖刀吊坠,还有那本厚厚的旧相册。

沿着墓园积雪覆盖的石板步道,一步一步向着那方墓碑走去。脚下石板路面,部分残雪没有清扫干净,踩上去有些湿滑,积雪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新雪浅浅覆盖。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雪穿过松柏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两旁松柏被大雪压得低垂,风声穿过层层枝叶,仿佛无尽的呜咽。偶尔有零星吊唁的家属,远远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顺着石板小路往前走,走到靠山坡内侧的位置。一方黑色大理石墓碑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碑面正中,镶嵌着顾清晏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女孩英气飒爽,眼神锐利明亮,一身警服,目光望向远方,那是属于二十六岁刑警顾清晏的模样。碑石镌刻着几行工整的金字:江城市公安局因公牺牲干警 顾清晏之墓。落款:江城市公安局,家属敬立。旁边还镌刻着简短的生平履历,记录着她短暂却熠熠生辉的刑警生涯,记录着她侦办过的一桩桩大案,记录着属于顾清晏的荣耀与荣光。

风雪一片片落在墓碑表面,薄薄积雪一点点覆盖碑沿。

就是这一方墓碑。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以为埋葬在这里的,是牺牲的刑警顾清晏。可只有他们几个人知晓真相:这副埋在冰冷墓穴之下的躯体,是顾清晏的肉身,可里面彻底消散湮灭的灵魂,却是砚星禾。世间所有人都在悼念那个牺牲的刑警顾清晏,而那个不顾一切冲上爆炸火光,用性命护住爱人灵魂的法医姑娘,没有属于自己的墓碑,没有属于自己的悼词,只能被寥寥几个人,藏在心底默默怀念。真正的顾清晏,如今站在墓碑之前,活在砚星禾的身体里面,以生者的姿态,来送别爱人,也凭吊曾经的自己。

站在墓碑前的那一刻,漫天风雪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顾清晏停下脚步,站定在风雪之中。米白色大衣肩头,很快落上薄薄一层雪花。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张黑白遗照之上。照片里面的,是自己曾经的模样,可棺椁之下埋葬的,却是砚星禾。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钝痛蔓延开来。过往一幕幕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红砖走廊撞落的解剖课本,话剧社排练厅指尖相触的悸动,运动会跑道终点那个张开的拥抱,银杏林下月光下的吻,荒村雷雨错位的魂魄,货运仓库生死对峙,赵家村祠堂爆炸,鉴定中心地下实验室那一场毁灭一切的火光。

所有甜蜜,所有煎熬,所有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全部在此刻,席卷她的灵魂。

赵小雅站在身侧,默默打开手里的帆布包,取出相册,又取出擦拭墓碑的柔软抹布。她走上前,轻轻拂去落在碑石表面的积雪。抹布划过冰冷黑色大理石,把碑面上的落雪、尘埃一点点擦干净。

顾清晏缓缓打开自己的保温手提袋。

先取出来砚子墨托她带来的祭品,整齐摆放在墓碑前方的石质供台。随后,拿出那两束花。一束桂花,一束白菊。

她把桂花轻轻摆放在墓碑遗照的左侧,那是属于顾清晏的花。再把白菊,小心翼翼放在遗照的右侧——那是砚星禾最爱的花。

最后,指尖捏起那一枚银质解剖刀书签。书签冰凉,金属的温度被冬日冻得刺骨。顾清晏弯腰,把银质书签,轻轻平放在两束花的中间。赵小雅也取出那枚小巧的解剖刀吊坠,一并安放花丛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站直身体。风雪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发丝被雪水微微打湿,贴在脸颊两侧。

“星禾。”

顾清晏开口,是砚星禾柔软的女声,声音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微微发颤,消散在风雪之间。

“我来看你了。下雪了,江城的冬天,和我们以前想象的一样,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7??12拐卖案,又抓了数名团伙成员,拿到了很多新口供。只是当年的主犯依旧在逃,线索断在沿海码头。我们还在继续追,不会放弃那些还没有找到的孩子。溺水杀人案证据链完整,凶手很快就要移交起诉。刘东的死刑执行,原本定在两周之后。作恶的人,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只是,再怎么惩处凶手,也换不回你。”

“你的毕业论文,终稿已经完成。下个月中旬,就要答辩。我会站在答辩台上,替你把你的研究,完完整整讲出来。法医资格证考试报名已经办妥。等开春,我会去参加考试,替你拿到那张你梦寐以求的法医资格证书。”

“砚哥沪城工作缠身,一边要应付律所开庭,一边还要瞒着伯父伯母残酷的真相。他心里煎熬万分,还在慢慢寻找合适的时机向二老铺垫现实。他托我带话,往后沪城,永远是我的退路。”

“我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我会好好活着。你的笔记,你的理想,你的心愿,我一一都会替你完成。顾清晏没有做完的案子,没有守护完的这座城市,我也不会丢下。”

风雪呼啸,把她的话语吹散大半。站在一旁的赵小雅红着眼眶,默默看着,肩膀微微耸动,死死咬着嘴唇,压抑住汹涌的泪水。

砚子墨走上前,拧开酒瓶的瓶盖,将醇厚的白酒,缓缓洒落在墓碑前的积雪之上。酒水落在雪地里,融化一小片白雪,酒气在寒风之中弥散开来。他望着墓碑,眼底通红,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星禾,哥来看你了。”

明明墓碑刻着顾清晏的名字,可他开口呼唤的,却是自己妹妹的名字。

“爸妈还在沪城,依旧盼着你过年回家。我依旧瞒着他们全部真相。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承受不起,让年迈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魂飞魄散。”

“顾清晏,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拼尽全力,带着我妹妹的那一份执念好好活下去。往后,沪城永远是你的退路。”

砚子墨说完,将空酒瓶放到一旁,长久地站在风雪之中,默默伫立,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大衣。

顾清晏微微弯下腰,对着墓碑,深深鞠下三躬。

第一躬,敬相遇。敬红砖走廊那一场意外相撞,命运让两个灵魂彼此遇见,惺惺相惜,双向奔赴。

第二躬,敬相爱。敬话剧舞台,敬跑道终点,敬银杏林下月光告白,敬错位灵魂依旧不离不弃的相守与羁绊。

第三躬,敬离别。敬爆炸火光之中,砚星禾为守护她,义无反顾冲向危险,最终魂飞魄散,永埋于此。

三鞠躬完毕,她直起身子,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滑落。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落在下巴,坠落到雪地之上,滚烫的泪珠砸进皑皑白雪,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湿痕。

泪水不断,却没有嚎啕大哭。爆炸之后这几个月,太多情绪已经沉淀,巨大的悲伤已经刻进灵魂深处,只剩下安静无声的泪流。

赵小雅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无声的陪伴。

顾清晏抬手,用围巾边角,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被冬日寒风冻得微微发僵。

“相册,拿出来看看吧。”顾清晏的声音还有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

赵小雅点点头,蹲下身,把相册摊开在墓碑前方干净的石板上。厚厚的相册,一张张翻开。

第一张,是警校红砖走廊的抓拍。刚刚撞完书,顾清晏弯腰捡书,砚星禾站在一旁,耳尖泛红。那是沈若瑜偷偷拍下的,照片有些模糊,却定格下故事最初的开端。

第二张,话剧社排练厅。顾清晏穿着道具警服,砚星禾套着白大褂,两个人并肩,目光对视,眼底藏着尚未说出口的心动。

第三张,40届运动会。跑道终点,砚星禾张开双臂接住刚刚跑完三千米、满身疲惫的顾清晏,顾清晏膝盖纱布隐约可见。

一页一页,缓缓翻过。银杏林下的合照,食堂并肩吃饭的抓拍,公寓书房,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翻看卷宗笔记的照片……一页页相册,完整记录她们从相遇到相爱,那些鲜活温热的青春过往。

风雪落在相册的纸页上,细小的雪花融化,打湿纸张边缘。赵小雅小心翼翼,时不时伸手拂去落在相册上的落雪。

顾清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相册里面,砚星禾那张明媚的笑脸。照片里面的女孩眉眼鲜活,杏眼弯弯,眼里盛满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实之中,这一缕鲜活灵魂,已经永远消散。

“你看,我们那时候多好。”赵小雅看着老照片,低声喃喃,“谁也想不到,命运会给我们这样一个结局。”

“是很好。”顾清晏轻声应道,“就算结局惨烈,我从来都不后悔和她相遇。就算经历灵魂错位,经历生离死别,至少,我们真正爱过,真正并肩过,真正为心中的正义,拼尽过全部。”

漫天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墓园松柏在寒风之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周遭其他墓碑前,偶尔有零星吊唁的家属,远远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面沉稳的脚步声。几个人同时回过头。

风雪之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石板小路,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李建国。一身深色的厚外套,两鬓花白的头发上面落了一层雪花,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顾清晏少年时期最喜欢吃的桂花糕。他的身后,跟着沈若瑜,脖子围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肩头落满碎雪。

李建国和沈若瑜,也是知情者。知晓这墓碑之下埋藏的残酷真相。今天落大雪,他们处理完支队案情推进会,也赶过来墓园。

“师父,若瑜。”顾清晏站起身,轻声唤道。

李建国走到墓碑前,目光落在那方黑色大理石碑,落在照片上顾清晏的遗像,长长叹了一口气,苍老的面容写满化不开的沉重。他把手里布袋子打开,把一盒桂花糕,轻轻摆放在供台。

“清晏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桂花糕。”李建国声音沙哑,被风雪吹得有些断续,“以前我总买给她。今天下雪,我就带过来。”

沈若瑜走上前,把怀里的白菊,也摆放在供台,和之前的桂花、白菊静静挨在一起。她看向顾清晏,看见她眼角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眼底满是心疼。

“专案组今天上午开了案情推进会。”沈若瑜压低声音,避开墓碑,对着顾清晏说道,“7??12拐卖案,根据王善明的口供,技术科重新梳理当年码头全部航运记录,有了一点新线索。当年主犯,极有可能冒用假身份,坐船逃去邻省沿海小城。现在已经把协查通报发往邻省公安。”

顾清晏眼底泛起一点光亮。

“但是线索依旧很薄弱,只有一个模糊的假名字,还有一张年代久远的模糊监控截图。”沈若瑜又补充,“想要把人挖出来,难度依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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