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晕在起居室里流淌，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某种肌肤相亲后才会有的气息。

法兰西斜倚在沙发深处，怀里拥着一位金发美人，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美人垂落的卷发，将它们一圈一圈绕在指上，又松开。

美人正依偎在他胸口，用带着鼻音的软语抱怨着什么。他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某个身影出现在门边时，他正将怀中美人的脸颊抬起，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佻的吻。

“看看这是谁来了……看来我们这儿来了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呢。”

法兰西从桌上举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冲着门边的英吉利遥遥一敬。

“要来一杯吗？啊，我忘了，你只喜欢那些无聊的茶叶。”

英吉利没理他，只是用不加掩饰的厌恶目光瞥了一眼法兰西怀里的男人。那人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上划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接触到法兰西那看似安抚实则警告的眼神后，又将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脸埋得更深。

“亲爱的，你看，他就这点见识了。”法兰西低头，对着怀中人柔声细语，“永远只能看到自己贫瘠认知里的东西，对美的事物一窍不通。”

……

“不过，他能出现在这儿，倒是挺令我意外的。”法兰西优雅地轻啜一口酒，“毕竟，阴沟里的老鼠，通常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敢爬出来。”

……

英吉利转身就走了。法兰西没有出声挽留。

“哎呀，跑掉了。”法兰西轻笑着，语气温柔得有些瘆人。

他抬起手，将手中那杯未喝完的红酒随手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深红色的液体晕开，像一滩干涸的血。怀中的美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法兰西的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再也抵达不了眼底。

2.

英吉利推开门时，木门发出了一声嘶哑而沉闷的响动，像是久未言语的老人清了清喉咙。

这家店是定制抱枕的——是的，官方的说法是这样的。

店内意外地宽敞。墙壁的一侧摆放着一些成品展示，那些“抱枕”被精心打扮，或坐或卧，皮肤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近乎真实的柔和光泽。它们的面容模糊，似乎是为了让客人自行想象。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店员从柜台后抬起头，视线在英吉利那张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口罩上停顿了一瞬，便又移开，显然对此类装扮司空见惯。

“欢迎光临。”店员推过来一本厚重的册子，“需要定制的话，请在这里填写表格，附上详细要求和参考图。越详细，成品越接近您的预期。”

英吉利站在原地，口罩下的呼吸似乎都变得沉重了些。

……

一周后的午后，一个巨大的、长条形的木箱被快递员用推车送到门口，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只贴着一张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姓名的孤零零的标签。

英吉利没有与快递员进行任何交谈。他只是签收，然后独自将那个沉重的木箱拖进了客厅。

欲望是有形状和重量的。此刻，它就安静地躺在这口长箱里。

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白色填充物。拨开那些柔软的保护层，一具“身体”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一种冰凉、细腻、带着一丝弹性的材质，触感几乎与人类的皮肤无异。

英吉利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落在了那具“身体”的脸上。

那是一张和法兰西一模一样的脸。

……

这具完美的复制品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更不会开口说出那些淬了毒的、伤人的话语。他只是安静地、顺从地躺在那里，任由英吉利打量、触碰、占有。

“法兰西”被安置在床铺中央仰面躺着。

英吉利俯下身，双臂环住了那具冰冷的躯体。他将脸埋入“法兰西”的颈窝，表情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迷恋。

拥抱。

厮磨。

我爱你。他说。

一遍遍地说。

固执的、绝望的、虔诚的。

对白无人听见，眼泪无人擦拭。他向一个赝品乞求真实的情感，向一个幻影索要不存在的忠诚。

3.

巴黎夜色如墨。

酒吧的深处，藏匿在天鹅绒与水晶吊灯的阴影里，法兰西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摇晃，但他一口未动。

他试图用酒精、噪音和无关之人的体温来麻痹自己。这几日，他换了无数个伴侣，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热烈，更顺从，却没一个能让他真正感到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吧台。

那人很高，身形清瘦，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色。他有一头白发，在迷离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法兰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白发，绿瞳，清瘦的身形，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他身边的谈笑声瞬间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法兰西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坐在吧台前的侧影。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没有理会身边人诧异的呼唤，径直走了过去。

他在那人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对着酒保说：

“这位先生的酒，记在我的账上。”

那个男人闻声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和困惑，看向他。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不如某个岛国的那双冰冷锐利，但那种绿色……

“初次见面。”法兰西朝他举了举杯，嘴角的弧度堪称完美，“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找到了一个新的玩具，一个趋近完美的替代品。

4.

一周后。为了公事，法兰西不得不和英吉利见面。

法兰西到得很早，而他的新情人就坐在他身侧。他的姿态放松，仿佛这并非一场严肃的国际会晤，而只是他私人沙龙的延续。

房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英吉利走了进来。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他的面色似乎更显苍白，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色。

法兰西将身侧的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应该不介意多一个人旁听我们那些无聊的公事吧？”

“……”

英吉利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唇角。

“又换了新的？”

“……”

法兰西怀里的人脸色白了白，求助似的看向法兰西，显然是被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刺伤了。

法兰西轻笑一声：“真是乏味啊……每一段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不是么？”

“下次和我见面别带情人了。还是说你一分钟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

法兰西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我带谁来，不带谁来，是我自己的自由。”

“……”

“还是说……” 法兰西将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冰凉的杯沿贴着自己的嘴唇，“……你是在嫉妒吗？”

英吉利的脸色僵硬了。

那只有一刹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法兰西看见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里是处理公事的地方，你让他滚出去。”

这是英吉利第一次，对他身边的人明确地表现出排斥。

法兰西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亲爱的，”法兰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手背，“你听到了。”

……

房门被轻轻关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公事被几句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公式化语言迅速处理完毕。英吉利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站起身，他准备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法兰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以为……你至少会留下来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