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他的拒绝,季筝从重生来积攒的情绪彻底到了沸点。
“晋阳到底有谁在!咱们在这无亲无故,爹你不是说这个时代太可怕了,要带我离开此地,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季天明猛地睁大眼睛,这句话是他在季筝四岁时,哄着她睡着后说的,那时他被压得喘不过气,也只有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才能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梦境。
季筝看着他,不等他开口又说道:“还想我说更多吗?我那时虽小,却不忍你不去休息,所以只要你哄我,我就会很快‘睡着’。”
“你你你,知道了?”
季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你说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件事吗?”
咚!季天明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个已经几乎远去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
季天明呆愣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交握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季筝看着老爹仿若被抽走所有力气,心中有点迟疑。
这件事还是她到了肃州,渐渐回忆起幼时那些话才想明白的事情。
老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她天天晚上闭着眼睛听老爹诉说那时代的人和事。
从他自己的幼儿园说起,一直到上了大学,读了博士,顺利到了大学里任职,后晋升社会学系副教授,成了一名优质大龄未婚男青年,最后在爬山的路上来到了这里。
“我都是胡说的。”半晌,季天明喃喃开口,也不知道是骗自己还是骗女儿。
“胡说吗?你来到这里后,是景安元年幼帝登基裴太后监国,那时你出现在长安,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拉去服兵役。糟糕的是,你进的是叛军,为了不死,你用半年时间当上了叛军军师,又给平叛的北衙禁军通风报信,一举帮助朝廷平乱,可谁知,平叛只是乱象的开始,一年多后,景安之乱爆发。”
季筝看着他爹魂不守舍的模样,有点不忍说下去。
距离那段惨烈的历史只过了五十年,当初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是不知。
那时候裴太后被杀,幼帝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主人。东突厥、契丹趁着大周内乱,南下烧杀劫掠,由于世家斗争过于惨烈,本应坐守边关的节度使也形同虚设。
一直到胡人叛军攻入长安,皇室迁居到了洛阳,又被追杀到洛阳。
后来是宋岢将军,整合了军队进行反击。可惜等平乱后,长安已经被烧杀干净,尸骨填满护城河,再后来大疫三年,彻底变成了鬼城。
皇室和留存的世家迁居到了晋阳,而宋将军一家却在之后被扣以通敌之嫌,所有嫡系部队被斩杀殆尽,包括季天明。彼时他是宋岢的亲信,而宋苛之于他则是亦师亦友的救命恩人。
这一切的灾难,都是这帮世家在朝廷上决定的,几次议会,便决定了一个英雄的下场。
“爹,你到底是谁?”这也是季筝之前不明白的,因为按照时间,他爹就算躲过一劫,也该八九十岁了。
不过这个之前想不明白的结,她现在似乎有几分了解,如果没猜错,他爹在那之后,也重生了。
季天明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他靠在桌上,一只手撑着头,手指捏着眉心。
“孩子,别问了……”
“……”
季筝离开了正堂,九云马上凑上来,“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不走。”
“啊,那真的要打晕季公啊。”梁行苦下了脸。
“不急,咱们再等几天。”如果不是重生一次,她不会这样去扒开老爹的伤口,尽管她当时还小,但等长大后想起那些黑夜中的碎碎细语,只觉得是无尽的悲伤。
如果爹重生过,那么他就一定死过一次,死亡的感觉只有经历过才能体会。
爹无疑是爱她的,但是为何要留在这是非之地呢?别说什么为了当官,她不信。记得九岁那年她之所以被送走,便是因为当时的寿安公主挑选了她当伴读。
那时候老爹还不是户部尚书,尽管官职不高,她却生得机灵可爱。
爹当时如果为了权势,大可以将她送进宫,这样的伴读长大后要不就是女官,要不就是可以和世家联姻。
可爹却将她送走,硬生生受下骨肉分离之苦也要将她送走。
“先让老爹缓缓,明天去找贺兰月。”
“啊,您没把季公气病吧?”梁行忍不住问道。
“差不多。”季筝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