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水苏却在看到这个视频的一瞬间脸色蓦地变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甩在桌上飞快给人发着信息，片刻后仗着镜头暂时没拍到他，直接起身从一侧离开，去找节目组。

楚南枝没注意到项水苏，他完全被视频吸引走了注意力，也唤起了些不那么好的记忆。

他从三岁开始学京剧学了两年半，平时训练时基础明明打的都还算扎实，可一上台看着下面乌泱泱的观众被吓得不轻，嗓子抖着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却都不成腔调。

其实底下观众里头没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奶娃娃计较，楚儒成匆匆上台救了场，按理说这件事情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天下台后已然是京剧第五十七代传人的楚儒成认为他的孩子唱成这副样子给他丟足了脸，简直就是愧对列祖列宗。

他把人骂了一顿后直接扔近家中祠堂跪了一夜，让楚南枝好好反省自己。

五岁的楚南枝在漆黑一片的排位下头，被吓得发抖，却又在第二天早上听见父亲出门后偷偷溜出来，在院子里给自己加练。

他知道，他昨天做错了事，父亲很生气，只有唱好了才会被喜欢。

大屏里有模糊的话外音由远及近响起，是一道清透的男声：“去，给你师哥也磕个头。”

接着就有另一个小男孩从画面的边缘走来，站到楚南枝身前毫不犹豫下跪，老老实实行了个大礼。

“师哥好。”

楚天阔只比楚南枝大了一岁，两人身量相仿，画面里一个奶娃娃给另一个奶娃娃磕头的画面难免透着些滑稽。

楚南枝低头看他，有些茫然又有些陌生，下意识开口嗓音没收回来，仍是尖着嗓子吐出一个“好”字，接着大起胆子踩着碎步走到父亲身边，重复唱着昨天在台上唱砸的戏词：“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

楚儒成听了，只觉得痛心，练了这么久还是只能唱成这样，他的儿子真真是吃不了这碗饭的烂嗓！还是早日收徒教养吧，免得败了楚家名声！

他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楚南枝，径直略过他，牵着师弟就往屋里走去。

很快，就有初学京剧时找发声位置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楚南枝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回头看鸟笼里的百灵鸟，对着它嘟囔了句：“南枝，要有师弟了。”

放这个视频的时候镜头反复在现场的一对师兄弟脸上切换，可惜纵使这些前程旧事被公之于众再怎么让楚南枝觉得恶心，他还是微勾唇角，面色如常。

至于楚天阔，他想去看楚南枝来个心有灵犀的对视，只可惜中间隔了两位公主，把王子挡得严严实实，探头探脑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咋好看，他也只能作罢，老实看回大屏。

每个视频的时间都不算长，只有三五分钟左右，等放到第二个视频的时候画面里的楚南枝已经十二三岁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半长黑发趴在一个空阔房间的红木地板上，头对着墙角，手里似乎拿着只笔，正“唰唰”画着什么。

片刻后有个保姆推门进来，楚南枝被开门声吓了一跳，脑袋在墙上重重磕了一下，接着动作慌乱地爬起来，贴墙站着把画藏在背后。

［瞳孔缩小，眼神闪躲，这是典型的害怕。为什么？什么情况下少爷会怕自家保姆？］

保姆面容和善地靠近，喊他：“少爷，下楼吃饭吧，先生等着呢，今天来了不少客人，他让你一会都好好打个招呼。”

接着就伸出手想把楚南枝整个拉离墙面，楚南枝抗拒地弯腰弓起身子，把后背死死抵在墙上，一言不发却飞快摇着头。

小孩子自然没保姆力气大，没撑多久就被连人带画一并揪了起来。她从楚南枝手里抠出了那幅画，上下扫了两眼，张开嘴：“小少爷又在画什…”

保姆的话还没说完，很突兀得，屏幕突然间黑了。

节目组似乎也没预料到这种问题，骚乱片刻后派人告知嘉宾稍等，需要重新调试线路。

楚南枝见状下意识了一口气，其实他对于十几岁时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了，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一切事情，想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种黑暗恶心恐惧的感觉。

但那幅画…

哪怕他不记得画了什么，但下意识里就是知道那是不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东西。

当然，他小时候的视频其实也不该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供人欣赏取乐的畜物。

虽然，楚南枝戏谑地勾唇，小时候上台唱戏，现在直播相亲综艺，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畜物。

只不过现在的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一只狼狈的小兽那样蜷缩在台上瑟瑟发抖。

他长大了。

上辈子和项水苏婚后的九年受了那么多苦，有些事情，二十岁的小南枝接受不了，重生回来的楚南枝可是早就习以为常。

过了没多久，大屏重新亮起来，播放的却不是先前的那段视频，而是放着一张楚南枝的大头照。

他坐在餐桌前，一手拿刀一手拿勺，面前大大小小摆了不少盘子，应该是在专心吃饭。

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更他说了什么，他仰起头，冲着镜头明媚地笑着，克莱因蓝的长发堆叠在锁骨上，像是一支春日里开得最艳的花。

身后天光大亮，透过餐厅钴蓝色的玻璃花窗照进来，整张照片都被蒙上了一层海雾般柔软的光影。

毫无原由的，就会让人觉得，他太美了，美得这样圣神又这样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