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文官抹了一把冷汗挤到武嗔身边,打断道:“殿下,这、这就要兵戎相见了吗?我们跟长安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说不定只是几个居心不轨的人在煽动人心,情况远没有这么严重呢?”
徐应昌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看向武嗔。
武嗔就没有徐应昌的礼貌了,她一把提起文官的领口,笑容和眼底一样冰凉:“不是造反?不是造反他们敢切断孤和长安的联系?孤可不记得自己有宣过旨要让他庄志清和闻慈替我监国!”
徐应昌年纪与武嗔相仿,可惜入道太晚,如今已然是中年人的外貌。他就顶着这副以假乱真的老成持重在旁边捋了一把胡子:
“说起这个,殿下这次各州府送去长安的女眷你是从一开始不该交给闻住持,现在好了,他们占据长安,手上握着那批女眷就准备号令天下诸侯了。”
武嗔出巡前向各州府要过一批女眷,这些人是武嗔不在长安时威慑地方的筹码。人一进长安,就被武嗔交给了闻慈。
武嗔习惯这么干——在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活里,一向是封柱国负责杀,闻慈负责埋。
武嗔至今想不明白闻慈为什么要背叛,阴翳爬上脸颊,但批评她的人是徐应昌,于是她按了按眉心,认错:“是,信任闻慈是我引狼入室。”
徐应昌难得正色:“我知道闻住持是一把好刀,但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你的私臣,你要想真的掌握好这个国家,就不能偏信私臣。”
他这话的话音未落,从城墙下来复命的封柱国刚好跨过门槛,当面被“私臣”两个大字当面砸了脸。封柱国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徐应昌,又看一眼武嗔,最后单膝点地:“殿下,斥候回报,向西两百里未见行军踪迹。”
武嗔骤然转身,广袖翻飞,她撑着双臂低头凝视沙盘:“两百里没有人——看来他们刚控制了长安,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对付我。”
“北境军不会为他们出兵,西北驻军在见到兵符前也不会妄动。他们只要占了长安,孤一定会很快反应过来,那为什么要选长安呢……长安,长安有什么特殊的?”
武嗔的指尖从模拟出的起伏山峦间掠过,驻军在沙盘上用红色小旗标出,西北驻军和北境军一西一北地遥遥注视着长安。
沙盘四周围着的半朝文武在注视武嗔,等她拿最后的决定。
倘若看如今在沙盘上拉出双方局势,虽然武嗔因闻慈的背叛暂时丢掉了长安,但西北驻军与北境军都仍在她麾下,庄志清选择以长安为据点造她的反,根本就没有胜算。
但武嗔并不觉得高兴,庄志清从太极殿死谏起走的每一步棋都像是死棋,但走到最后又总能起死回生。这个人第二次让武嗔不安,武嗔怀疑自己漏算了什么。
沙场之上,兵贵神速。
哪怕此刻武嗔带的是一支只有禁军和悬枢令微薄兵力的“花架子”车队,道理也是一样的。
时间不允许武嗔把来龙去脉想透,她选择遵从自己刀光剑影中打磨出的直觉。
武嗔一挥袖,把小旗插在了沙盘上洛阳的位置,扬声道:“立即清点人马,辎重压后,不宜急行军的礼官与眷属留在豫州府,剩下的宗亲和官员随孤启程——我们去洛阳。”
“是!”
武嗔一声令下,整个豫州府立刻忙中有序地运转了起来。封柱国等人先走一步探路,听霜领着剩下的悬枢令布置车队,禁军与武官保卫四周,文官与宗亲则被拱卫其间。
武嗔从袖中取出一块虎符,错金铭文在符面上盈盈流淌,武嗔隔着忙碌的人群与徐应昌对视了一眼。
徐应昌会意,走到武嗔双膝跪地。
武嗔松手把虎符放在了徐应昌的手心:“师兄,你替孤去向北境军求援。”
徐应昌问:“从北境营到洛阳和开封都有官道,臣走哪条路与殿下会合?”
北境营距离开封路近、洛阳路远,徐应昌这是问倘若洛阳可能守不住,武嗔是否会考虑退回开封。
“当然走洛阳官道。”
“殿下就不怕……”
武嗔打断她:“你从此处取道北境营,再调兵至洛阳与我会合需要多少时间?”
“急行军七日足矣。”
“那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七日之内,孤不会让洛阳城破。”
武嗔的话音中隐约有战场杀伐的金石之声,徐应昌看多了在长安捣鼓阴谋阳谋,套着繁复的冠冕装模作样的武嗔,差点忘了武嗔骨子里是个主杀伐的武将。
但徐应昌还是想劝,他说:“但是殿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倘若你移驾开封,我的北境军后脚就能赶来护卫——您知道的,洛阳离北境军太远,又离长安太近。”
武嗔笑眯眯地听徐应昌讲完大道理:“应昌真是治世的良臣,在乱世跟着孤可委屈你了,你再等等,等到这一次长安的乱局平定,孤登基的日子就不会远了。到时候孤封你当大丞相,流芳百世呢。”
徐应昌苦笑:“殿下别打趣我了。”
“孤当然是认真的。”武嗔掀了他一眼,“还是说应昌心有疑虑,担心跟着孤没法流芳百世只能遗臭万年?”
徐应昌连连摆手,脚下抹油地跑了:“殿下辞色锋利,小臣看我还是先去北境军搬兵吧。”
夕阳如火,豫州府的城门打开,一队车马疾驰而过,扬起一阵烟尘。队首,原先仪仗队的两面华盖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印着“武”字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