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暮现在上下宝雨寺不用苦哈哈爬楼梯,她跟听霜的马车下到半山腰,看见邹大人已经弯着腰候在路边。
段云暮不太灵便地提着裙裾跟在听霜身后下车——钟离阁统一制式的服装都是短打,到宝雨寺第一天,她从闻慈住持手上领到了两套尼姑的长袍,裤子穿久了,袍子怎么穿怎么不习惯。
低眉顺目的邹大人眼皮间或向上一瞥,刚巧看见段云暮的正脸。
“小段。”邹大人阴沉沉地看着她,“你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段云暮听出了咬牙切齿。
她不去看邹大人,反倒去看听霜,眼珠子一转,无声地问:什么意思?
听霜脸色果然一沉,警告道:“邹逊。”
邹大人颌面微微一颤,忍住了想说的话,转瞬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样子:“……下臣告退。”
回程的马车辘辘上山。
段云暮现在已经知道这辆马车的车夫根本不是什么车夫,而是悬枢令中洗过血,拥有妖力的人修高手。
而在宝雨寺庙中,不仅是一辆马车,整座寺庙的明里暗里都布满了悬枢令,拱卫着藏经阁“地下”的安全。
段云暮和听霜相对而坐,忽然问:“邹大人统领钟离阁,阁中制作禁制的所有图纸都是由他经手,所以,原本的禁制加固方案也是他给殿下提出的吧?”
“是,所以他一时对你心生不满也是正常的。”听霜有点促狭地看着她,“毕竟你算是他带出来的半个学生,这么抢了老师的工作,是不地道。”
段云暮看着窗外“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来到宝雨寺后,段云暮彻底和宫内断了联系。宝雨寺防卫严格,段云暮几次尝试顺着她和长秋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下山,都被闻慈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堵回来了。几次之后,段云暮似乎放弃了,每日安安分分地在“地下”修复禁制。
这日也一样。
闻慈带着灵力的一掌拍在藏经楼的地面上,无形的灵力波动向四周扩散,通往“地下”的通道再次打开,段云暮走了进去。
隔着升降台落下的护栏,闻慈冲着段云暮一拱手:“闻慈不远送,姑娘在下面待到酉时三刻,前面的晚课结束,闻慈再来接姑娘回‘地面’。”
段云暮觉得闻慈太装,因此懒得理他。
闻慈看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冲着她一点头,自己关上门走了。
段云暮一个人被升降台带下了地底深处。
她踩在石阶上,脚步空荡的回音传出老远,熟练地先点亮了两侧的灯火。
每天的酉戌之交,群妖暴动,禁制会在一刻之内镇压这里沸腾的灵气。这会儿地面还是白天,地下的群妖距离禁制上一次启动已经过去将近十个时辰,正是最清醒的时候。
因此火光在段云暮手中一亮,张牙舞爪的兽类咆哮和撞击铁笼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同时发作的,还有段云暮与悠悠血脉相连的痛感。
在段云暮不祥的预感下,这份痛感一日日愈演愈烈,这感觉从最初只有站在关着悠悠的密室里才能明确感觉到,到现在她一到“地下”就会有反应。
段云暮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半晌,她扶着樯缓缓抚平了眉目,伸手取下挂在墙边的灯油。
那灯油竟然又是满满的一盏。
段云暮将手伸入灯油中,摸出了沉在灯油底部的一小块丹木膏。
……那是长秋潜伏在宝雨寺周遭,借进来换灯油的和尚的手放进来的东西。
段云暮背对着群妖窥探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将那块丹木膏纳入袖中,然后走向一处禁制的“钩子”,手指灵活地几下就掀开了那处“钩子”的面板,将丹木膏嵌在了面板之下。
段云暮和长秋见面多掐架,但在大事上竟然配合无间。自从段云暮进入悬枢令的监视范围,两人从未单独相处过,对彼此的计划都一知半解。但长秋能猜到——段云暮去找武嗔,就是为了下藏经楼的门路。
因此,长秋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给她。
长秋想要点火,这些丹木膏是段云暮提前替她埋下的“火种”。
段云暮唯一的疑虑是……长秋点火之后呢?
她自己如何脱身?
奈何闻慈看她看得太死,她至今没有找到下山亲口去问一问长秋的机会。
如此数日,没有埋过丹木膏的“钩子”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段云暮下到地下后如常在灯油里一摸,却没摸到丹木膏坚硬的膏体,而是摸出了一片吸饱了灯油的油纸。
淡黄的油纸上是空的,没有字,像是恰巧飘进了灯油一般。
段云暮把纸揉成团,攥进了掌心。
这当然不是巧合。
恰恰相反,这是来自长秋的友情提醒:她要动手了,闲杂人等尽快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