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被风吹得乱晃,段云暮忽然想起在丰乐镇时,悠悠一个手势,就能让这些脆弱的生物长成滔天的巨兽。
悠悠也是一株灵草。
段云暮盯着晃啊晃的灵草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个每天蹦蹦跳跳、爱笑爱闹的小妹。
自从进入钟离阁以来,段云暮一直以为自己很镇定。她以为她可以压制情绪,清醒、理智,直到成功把悠悠从藏经楼底下救出来。
迄今为止,段云暮也算是做到了算无遗策。
直到这一刻,段云暮借着对悠悠的回忆,短暂地想起来丰乐镇上那个自己的样子,才恍然明白她一点也不清醒,恰恰相反,她太恐惧了。
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她利用长秋查探藏经楼、利用听霜吊起武嗔的疑心,最后将自己彻底放在了悬枢令的监视下。
此举的好处有二。
一来,悬枢令盯着她,就说明武嗔暂放了对长秋的怀疑,长秋出入藏经楼更加安全。二来……这么久以来,悬枢令盯着她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样一旦有一天长秋东窗事发,武嗔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她。
段云暮在这一刻无比想念悠悠,也想念在悠悠面前那个虽然有点古板有点刻薄,但总体上人还不错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算计起人心太熟练,就像是前世操演过千万次一样。
对此,段云暮的情绪很复杂。她一边庆幸自己每次在紧要关头被赶鸭子上架都能成功,一边控制不住地想……她前世做凤凰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沙沙地靠近。
缀在她身后的悬枢令不知何时落到了她背后,上次这人跑得太快,段云暮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悬枢令年纪看着不大,侧脸却爬着一道贯穿的刀疤。
“段姑娘。”他说,“更深露重,宫门落锁,您也不要在外久留了。”
段云暮转过身,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恐怕不行。”
悬枢令的手搭在了刀背上,他眯起眼时,刀疤在眼角处微微耸动。
宫城里的人就是这样,腼腆是一件事,挥刀杀人是另一件事。
“我要见太女殿下。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些铸剑师入宫,也知道宝雨寺后山里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原先的禁制压不住了,必须换成新的。”
在悬枢令彻底拔刀前,段云暮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去回殿下,或者回听霜姑娘也可以,她们一定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戌时后宫门落锁、宫城禁行的规矩显然不适用于悬枢令,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段云暮被悬枢令带去了东宫。
东宫是武嗔真正的地盘,段云暮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午后,一切都显得不如现在那么浓稠阴森。
段云暮主动摊牌,现在算半个嫌疑人,因此接下来她的待遇很不客气——她是被扭着胳膊丢进主殿的。
武嗔上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默许了悬枢令架着段云暮跪在地面上,然后放下手里的奏本,问:“孤听说你有秘密要告诉孤?”
段云暮被悬枢令按着后颈,被迫低头,视线中只有一尘不染的地砖。她把宝雨寺、藏经楼、图纸、压制妖修的禁制这些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但刻意没有提自己和长秋潜入的那一夜,她说是自己两次去半山腰送货,自己看出来了藏经楼的构造刚好跟宝雨寺中制作的禁制匹配。
武嗔听完沉默了片刻,夸奖道:“不得不说,你很聪明,比钟离阁里那群只知道跟前朝拉拉扯扯的人都聪明。”
接着,她身遭的气场陡然一沉,声音一低,说变脸就变脸:“那是你现在这算什么呢?你是在……威胁孤吗?”
侍立在阶上的听霜无声无息地跪了下去,武嗔一步一步走到段云暮面前,押着段云暮的悬枢令不敢直面武嗔的威压,松开段云暮,跟着听霜一起伏身在地。
段云暮眼睫微微一颤,还没等她抬头,武嗔就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武嗔一字一顿地说:“两百年前孤杀光了自己所有成年的兄弟,带兵围了陛下的太极宫,披着甲胄进殿,兵谏陛下下诏册封太女。孤的位置是兵谏得来的,但两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敢兵谏过孤……直到今天。”
“段姑娘,现在你告诉孤,你是在威胁孤吗?”
“……不是。”段云暮一咬唇,痛感让她从武嗔气场短暂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在巨大的压迫感下回视武嗔,口齿清晰地重复道,“微臣不是在威胁殿下。”
“哼,接着说。”
第一句话出口,段云暮后面的话就流利了许多:“想要宝雨寺内的禁制,单有这些原件的图纸是不够的,倘若按照这些图纸做,做出来不过是比原本更新一些,但本质上一模一样的东西,用不了多久,照样会被妖力侵蚀——想要一劳永逸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铸剑师去现场测绘,做一套更强大的禁制出来。”
武嗔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三指虚虚地拢着段云暮的脸颊。段云暮微微仰起头,蹭过武嗔的手腕,在她的指尖冲她笑了一下:“臣不是来威胁殿下的,臣是来替殿下排忧解难的。臣是钟离阁遴选的铸剑师,我有改进和制作禁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