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明天我去趟镇上,找秦向阳聊聊。他接触的政策多,看看有没有扶持传统手艺的项目。”
张怀谷这时拧开了锈死的螺栓。他站起身,把零件在柴油里涮了涮,抬头看陈志远。
“周奶奶的藤,”他忽然开口,“后山有片野葛藤。老藤韧,好编。”
陈志远转头。
张怀谷擦擦手,说得磕巴:“我爹以前也编过筐。他说,葛藤得秋后采,采回来泡,泡软了刮皮,晾半干才能用。工序多。”
陈志远听明白了。
工序多,时间成本高。野藤有限,产量上不去。
又绕回那个问题:怎么定价?
他叹了口气。
“先不想那么多。”他说,“林溪剪片子,我明天去镇上问。怀谷哥,水泵明天能试机不?”
“能。”张怀谷点头。
天色暗透了。林溪抱着藤编回住处,脑子里开始盘算剪辑。陈志远帮张怀谷收好零件,锁了院门。
路上,他走得很慢。
想起李建设昨天的话。枪打出头鸟,章程越严,靶子越大。赵广源得防着。
现在又多一件。
周巧珍的藤编。
好事吗?是好事。可好事往往意味着新麻烦。定价,销售,老人意愿,市场……每个问题都不简单。
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青菜豆腐,配米饭。
“想啥呢?”母亲问。
“村里一点事。”陈志远扒了口饭,“周巧珍奶奶,您熟吗?”
母亲“哦”了一声。“巧珍婶啊,熟。她编筐编得好,以前咱家篮子都是她编的。后来塑料的多了,就买得少了。”
“她靠这个能挣多少?”
母亲想了想。“赶集卖,一个篮子十来块,好的二十。一个月编不了几个,挣个油盐钱。”
十来块。
陈志远嚼着饭,没再问。一个篮子,从采藤到编成,少说两三天工夫。两天挣十来块,一天五块。
还不如去地里拔半天草。
他忽然觉得嘴里饭有点咽不下去。
吃完饭回屋,桌上摊着联盟新章程的草稿。他坐下,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双苍老的手。
翻飞,捻转,收紧。
那么专注。
然后编出来的东西,卖十来块。
陈志远放下笔,揉太阳穴。窗外黑透了,村里零星亮着灯。
他想起在省城时,公司楼下有家精品店。橱窗里摆着藤编包,标价一千八。同事当时吐槽,说这价格疯了。
现在他想,如果那个包是周巧珍编的,该标多少?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摸出手机,给林溪发信息:“片子剪的时候,重点拍手。别的先不管。”
林溪很快回:“明白。”
陈志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光。
手艺是好手艺。
可怎么让它变成“产品”,让周奶奶愿意持续做,还能卖上价?
这个问题,像根刺。
扎在脑子里。
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