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想说话,被李建设眼神止住。
陈志远看着老胡。“老刘的事儿是教训。所以得立新规矩。规矩立了,我带头守。云岭村试验田全程按这个标准来。辣椒样品寄去超市检测了,结果出来,合格不合格我都公示。”
他顿了顿。“你要实在不信,可以不签。联盟不强留人。”
老胡笑了,笑容干。“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正常。”陈志远说,“我也有底的时候。但路得往前走,不能因为怕摔就不迈腿。”
话又僵住。
李建设站起身,拎热水瓶给每个人续水。水声哗哗的。
续完水他坐回去,开口。“说点实在的。赵广源那边,收购价涨到六块五了。现金结算,当场点钱。”
吴桂枝倒吸口气。
李建设继续。“他为什么涨价?因为联盟在这儿。没联盟,他还能压到三块。你们要觉得跟着他能长久,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他扫视一圈。“可话说回来。赵广源做的是转手生意,他赚的是差价。差价从哪儿来?从你们地里来。今天他给你六块五,明天市场价跌了,他第一个压价。到时候,你们找谁去?”
没人吭声。
李建设端起茶杯吹热气。“志远这套章程,是绑人。可绑的不是你们,是联盟自己。绑住了,才能跟外面谈条件,才能把价稳住。这个理,你们自己掂量。”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签不签,自愿。晌午了,先吃饭。吃完饭,给准话。”
说完起身出屋。
王翠兰跟着站起。“灶上蒸了馍炖了菜,都来吃口热的。”
人陆续往外走。
陈志远没动。稿纸摊在桌上,被光照得发白。
老胡最后一个起身。到门口停住,回头。“陈总。”
“嗯?”
“你那试验田……我能去看看不?”
陈志远抬头。“能。吃完饭带你去。”
老胡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空下来。陈志远靠向椅背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签。
也许一个都没有。
那联盟就真散了。
他睁开眼盯屋顶椽子。木头老旧裂了几道缝,蜘蛛网挂角落。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李建设那句话。
绑住了,才能谈条件。
对。
绑住了,才能谈条件。
他坐直身子,把稿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硬硬的,还在。
午饭吃得安静。蒸馍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大伙儿蹲院里埋头吃,没人说话。
吃完饭碗筷收走。李建设搬张桌子到院里,摆上纸笔。
“签意向书。不签合同,就表个态。愿意按新章程试试的,按手印。不愿意的不勉强,往后还是乡亲。”
阳光明晃晃,晒得人发晕。
吴桂枝第一个走过去。她盯着纸看了半天,抬头看陈志远。“陈总,俺们村地薄人笨,你可得多派技术员。”
陈志远点头。“一定。”
吴桂枝咬咬牙,接过笔歪歪扭扭写名字,按手印。红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团。
周姓汉子跟着走过去。他没说话,直接按手印。名字是陈志远帮他写的。
轮到老胡。他站在桌边没动。“陈总,桐子湾十一户,我能做主八户。剩下三户得回去商量。”
陈志远看着他。“那你呢?”
老胡沉默。半晌伸出手接过笔。“我签。”
名字写得工整,手印按得扎实。按完他直起身拍手上灰。“陈总,丑话说前头。章程我们守,可你们也得守。技术员得真来,价得真给。有一回糊弄,咱就散。”
陈志远点头。“好。”
老胡退到一边。
院子里静下来。陈志远看着桌上三张按了手印的意向书,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没到底。
但落了。
李建设把意向书收好锁进抽屉。“事儿定了,都回吧。具体细则等志远拟好合同,再签正式的。”
人陆续散了。摩托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陈志远和李建设。
李建设从抽屉拿出那三张意向书又看一遍。“三个村。加上云岭,四个。刘家洼……看老刘造化。”
陈志远嗯了一声。
李建设把纸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这回,像点样子了。”
陈志远没说话。
李建设走到窗边望外面。天阴了,云层厚厚压下来。
“不过,志远。”他声音低下去,“枪打出头鸟。章程越严,靶子越大。赵广源那边,你可得防着。”
陈志远顺他目光看去。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光。
很亮。
也很刺眼。
他攥了攥口袋里稿纸。硬硬边角硌着手心。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