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几名宫人捧着温水与润肤香膏,上前围着沈令漪细细擦拭全身。
铜盆里盛着源源不断换热的温水,旁侧叠着数条厚实柔软的细葛锦巾。
两名贴身侍女轮番取巾浸入温汤,一人站着负责上半身,而一人蹲着负责下半身,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整身后,又取温润酥膏细细匀涂四肢,护住肌肤水润柔滑,待打理干净,才扶着沈令漪移步至梳妆台前。
沈令漪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一身素白寝衣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春稍捧着一套洁齿器皿上前,青釉小瓷罐盛着太医署特配的揩齿粉,细如飞尘,另有一截提前浸过香汤的嫩杨柳枝,一只小唾盂,还有温好的淡碧茶汤,盛在银净瓶里。
沈令漪抬手取过那支齿木,贝齿轻咬柳枝一端,细细嚼软外皮,木质纤维丝丝散开来,成了细软的刷丝。
秋缕掀开瓷罐绢布,一股清润辛香扑面而来,沈令漪捏着嚼好的柳枝,尖端轻点一层莹白药粉。
她微微侧首,对着菱花镜,持柳枝由上至下揩拭齿面,齿缝间积下的东西被药粉细细扫净,甜香漫满口鼻。
贝齿里外一处不漏,每擦片刻,便俯身对着唾盂吐去药末。
反复揩拭后,齿间清清爽爽,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分三次含漱,茶汤在口中辗转荡过每一处缝隙,再吐入唾盂,连舌根积滞的浊气一并冲去,用茶汤漱过三遍,又取半盏温盐水轻含片刻,固齿去腥。
待吐净盐水,齿色莹白光洁,一呼一吸皆是幽淡药香。
宫女取一小枚干丁香递到她掌心,沈令漪将其含于舌下,唇齿留香,方才起身走向床榻。
沈令漪坐在床沿,让宫女都退下,拿起床头一卷薄薄的书册翻看。
这时,刘掌事走了过来,沈令漪抬眸看她:“还有事?”
刘掌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宣妃,奴婢今日得了样东西,您瞧瞧。”
她将那卷册子递过来。
沈令漪接过,翻开来,只一眼,耳尖便烫了起来。
册子里没有字,只有图,一幅一幅,全是女子的身体。
有正面、侧面、仰卧的,每一幅都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身体的轮廓,标出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甚至从未想过要看的地方。
有的地方被朱砂轻轻点了一点,像是在说“这里”,再往后翻,画面渐渐变了。
画中女子独自卧在榻上,手指落在自己身上,姿态舒展,眉眼微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安静,不遮不掩。
来北梁前,就听闻北梁民间风气开放,竟不知开放至此。
这样以言喻的册子,都能在民间大行其道,女子也不觉羞耻,反而坦荡。
沈令漪“啪”地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刘掌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看过了?”
刘掌事连忙摆手:“奴婢只是匆匆翻了一眼,在宫外集市上,说是最近新流传进来的,比前面奴婢给你的几本还要卖得好。”
沈令漪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掌事应声,轻步退出了内寝,反手合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烛火静静烧着,在纱帐上映出一团暖金色的光晕。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这个时辰,陛下不会来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卷册子,手指在封皮上停了片刻,重新翻开了它。
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仔细,没有一个字。那些线条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正事。
她翻到那几幅女子独处的画面,手指停住了。
画中的女子仰卧在榻上,衣襟半敞,一手落在身上,一手沿着腰腹向下。
她的眉微微蹙着,却又不像是不舒服,嘴角那一丝弧度还在。
沈令漪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的视线从画面移到自己的手指上。她想了想,将册子放在枕边,慢慢躺下身来。
烛火在纱帐外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侧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册子,然后伸手将它拿过来,放在身侧摊开着。
她看着画中的女子,看着那只手落在的地方,指腹不由自主地贴上了自己的衣襟。
在薄薄的寝衣下,泛着一阵阵热。
她犹豫了一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
她从前沐浴的时候也会触到那里,只是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沾了水,擦干净,便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不同,她没有急着移开。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那一处开始向外扩散。
她的手模仿着画中女子的轨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身体也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止,画中的女子没有停,沈令漪跟着她,手指试着也画了一个圆。
一种陌生的触感蔓延开来。她的膝盖不自觉地曲了起来,脚尖轻轻绷直,后背微微弓起。
册子摊开在枕边,画中的女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沈令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跟着那幅画,跟着那只手画出的轨迹,一点一点地走。
起初生涩迟疑的,像第一次踏入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呼吸乱了,睫毛不停地颤,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些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轻音。
她感觉自己在融化,她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的是陛下,亦或是某个俊俏的美男。
可兜兜转转,脑子里又想到了陛下,想他的手指落在她身上的触感,他吻她时那种笨拙的专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替她回答了。
她咬着唇,后背弓起一道柔软的弧线,脖颈微微后仰,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所有的震颤都是无声的,从指尖传到腰腹,传到胸口,传到喉咙深处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松开了自己,整个人落在被褥里,像一块融化的蜡,热热软软的,没有形状。
她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长,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角的发丝被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摊开的册子,安静只剩下那盏烛火在纱帐外静静地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令漪将册子合上,轻轻压在枕下,翻身朝里,将被子拉到下巴处。
她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但身体是松的软的,懒懒的不想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羞死人了。
她想起那幅画中女子的表情,慵懒、满足、脸红、安静,她觉得自己刚才大概也是那个样子,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红得发烫,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
紫宸殿内寝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照得满室影影绰绰。
萧昭崚躺在龙床上,已经翻了好几个身,锦被从胸口滑到腰腹,又被他扯上来,盖到下颌,又嫌闷热推下去。
他盯着帐顶的暗纹,数了一遍又一遍,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里。
床笫宽阔,被褥柔软,整个北梁最尊贵的床榻,此刻躺上去只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褥子太软,枕头太高,帐子垂得太密,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翻身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
枕头歪在那里,被褥扭成一团,皱巴巴的,像一卷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纸。
他重新坐回床沿,弯腰把歪倒的枕头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想了想,把枕头横过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它,赭黄绸缎面,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它一会儿,手掌落在枕面上,柔软的,微凉的,被他的掌心压下去一小片凹陷。
他想象那是沈令漪的肩膀,是她睡熟了之后微微起伏的那一片肌肤,他的手指顺着枕面慢慢往下滑,轻轻按压着,像是在触碰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闭上眼。
他在想她。
想她睡着的模样,在凝微宫的那一夜,他醒来的那个清晨,她就在他身侧,他那时看了很久,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手指在枕面上停住了,不知道自己是在摸枕头,还是在摸那个记忆里的她,指腹来回摩挲着绸缎表面,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可是触感太凉太薄,他想要的那个柔软的真实的身子,不在他的怀里。
他忽然把手抽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他把枕头狠狠摔了回去。
枕头落在床尾,“咚”的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歪歪地倒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枕头,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沉又重。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低下头去。
比起那个枕头,他更厌恶刚才那个抱着枕头,闭着眼睛想象她在怀里的自己,连去见她都做不到。
他想起女官说的那些话天子尊严、不容屈尊、不可放低身段、不可主动取悦、有损天子威严、折寿、奇耻大辱、万劫不复……
他只觉得厌烦,那些话到底是在教他做皇帝,还是在教他做一个怪物?
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却连想去抱一个自己想抱的人,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反复告诉自己这会不会有失体统。
怕她笑他?怕她看轻他?怕她觉得他不够男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龙床下那双歪倒的靴子,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他想起她那天在紫宸殿里说的话“只要陛下愿意多看妾一眼,抱一抱妾,妾便心满意足。”
她要的那么少,少到他连“给你”这两个字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说不出来,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是皇帝,她是仇人。
那个声音是女官的,是文武百官的,是这座宫墙的,也是他自己的。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分不清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灌进他耳朵里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他周身的燥热,他扶着窗框望向凝微宫的方向。隔着重重的宫墙和回廊,什么都看不见。
她现在已经睡了吧。
她会不会做梦?会梦到什么?会不会梦见他?还是梦见南齐的花园,梦见那个叫江沐骁的人,梦见一切他还未曾踏足的地方?
……
三更夜半,皇城万籁俱寂。
整座皇城浸在浓沉夜色之中,丈余高的宫墙宛若冰冷壁垒,巡夜禁军甲叶相擦,细碎微响伴着错落脚步声,在空寂宫道上悠悠回荡。
苏青黛褪去华贵贵妃宫装,换了一身底层洒扫宫人才穿的青灰粗布短衫裙。
青丝草草挽起寻常宫女垂鬟,面上薄敷一层灰粉,压下明艳气韵。
身侧只跟着侍女红霞,远远望去,俨然是宫中临时外派办事的低位宫人。
白日她便让人暗中反复勘定路线,一路专挑宫檐阴影,假山回廊,僻静夹道潜行,刻意避开主宫道巡防禁军与各殿值守内侍。
每一处转角卡点,她都提前算准守卫换班间隙,静静伏在暗处,等众人视线错开,才快步穿梭而过。
今夜西华门轮值的禁军校尉,是父亲早年暗中提拔,安插在禁卫的心腹子弟。
二人早前便托人传递密信,约好三更一刻寻隙放行。
行至西华门侧小门,门前原有两名值守兵士。
侧小门的管束远不如正门严苛,本就是供给杂役、内侍零星出入的通道。门洞修得十分窄小,仅能容一人、一辆小推车依次通过,大队兵马绝不可能从此处突袭入宫,故而此处只安排两名普通卫卒值守,并无高阶武官常驻监察。
那心腹后生借巡查门禁的由头,将另一名同值卫卒支去偏巷巡逻,门洞之下只剩他一人。
苏青黛垂头缩肩,递出内侍省的出宫木牌,低声对上二人私下约定的暗语。
后生目光飞快扫过她一身宫人装束,心照不宣垂眸,匆匆核验木牌后交还,抬手偏过灯笼挡住灯火,拉开小侧门一道窄缝,容二人闪身出宫,转瞬便落紧门栓,装作无事值守的模样。
踏出厚重宫墙的刹那,连日被困深宫的窒息压抑,终于稍稍散去几分。
墙根阴影里早早备好两匹温顺矮脚马。
此时已经全城宵禁,沿街坊门,商铺府邸尽数落锁熄灯,宽阔主街一览无余,稍有动静便会暴露行踪。
苏青黛不敢走大道,和侍女沿着坊间狭窄背巷缓步穿行,刻意绕开常规巡防路线。
远处一旦传来巡夜梆子声响,二人立刻躲进巷口断墙阴影中屏息静立,待巡逻队伍走远,才敢继续赶路。
待彻底避开层层巡防,才寻无人的僻静小路策马,一路直奔中书令府邸。
苏府深夜落锁闭户,内外静谧森严,苏青黛绕至侧门暗巷,轻叩三下木门。
片刻后,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府中心腹管事见是她的身形,连忙躬身侧身放行,不敢多言,将头往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迅速关门落栓。
穿过幽深回廊,直达最深处的僻静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暖光幽幽,隔绝了深夜寒凉。
中书令苏崇山并未安歇,一身深色常服,端坐书案前。
听闻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视线落在一身粗布宫衣,斗笠遮面的女儿身上,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沉色。
苏青黛抬手取下头上斗笠,黑纱滑落,露出一张郁结满色的脸庞。
连日积压的烦闷挫败,在见到至亲父亲的这一刻,尽数绷不住翻涌上来。
她快步走到书房中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焦虑:“父亲。”
苏崇山放下手中卷宗,眉头紧紧皱起:“你好大的胆子,深宫禁严,你私自离宫太过冒险。若是被察觉尾随,便是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