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既惊又喜,还有些后怕,生怕儿子言辞过于直接触怒华阳夫人。
吕不韦垂着的眼帘下精光一闪。
“好一个无愧于心。”华阳夫人目光更冷了些,“年纪不大,道理懂得倒不少,看来在赵国也没少读诗书学礼仪?”
一个在敌国为质,朝不保夕的孩子,哪来的条件读诗书学礼仪?若不是有人暗中教导,便是其心可诛,故意伪装。
嬴政像是并未听出其中的深意,坦然答道:
“在赵国时,母亲常以父亲旧事教导孙儿,教孙儿识字明理,后来幸得扶苏先生不弃,一路教导孙儿读书习字,略通文墨,先生常言秦人以法立国,亦重礼教,孙儿身为秦国王孙,不敢不知礼,亦不敢不守礼。”
他将功劳推给了母亲赵姬的日常教导和扶苏的悉心指点。
华阳夫人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扶苏。
扶苏上前半步,对着华阳夫人躬身一礼:
“夫人明鉴,扶苏不过偶遇公子,见其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却因境遇所限,不得名师教导,心中惋惜,故而沿途闲暇,略尽绵薄,将所知粗浅道理告知公子。”
“公子敏而好学,举一反三,实乃自身勤勉所致,至于礼仪,公子天性纯孝,对父母尊长恭敬有加,此乃本性流露,扶苏不敢居功。”
华阳夫人盯着扶苏,试图从他温和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他与嬴政隐约的相似,此刻滴水不漏的应对,都让她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大起。
“扶苏先生倒是谦逊。”华阳夫人语气淡淡,“不知先生师从何人,家住何方?能教导出如此知礼的弟子,想必先生出身定然不凡。”
终于问到正题了。
嬴异人和吕不韦都竖起了耳朵。
扶苏神色不变,从容:“回夫人,扶苏乃山野之人,少时随家中长辈学过些诗书道理,粗通文武,并无显赫师承。”
又是这番说辞。
华阳夫人心中冷笑,这来历模糊得简直像是刻意编造的。
一个能带着秦国王孙从赵国重重围堵中安然脱身,又对咸阳局势和华阳宫心思如此了然,应对自如的山野之人?
“山野之中,也有先生这般人物,倒是我大秦之幸了。”华阳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不再追问。
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嬴政,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既然回来了,以往种种便罢了,你父亲如今在咸阳也有身份,你既为他的儿子,日后须得谨言慎行,恪守礼法,用心向学,莫要再惹出事端,堕了你父亲的颜面,也……辜负了本宫的一番期待。”
“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嬴政应下,没有多余言语。
华阳夫人似乎觉得晾得差不多了,也试探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对旁边的宫女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小公子看座,子楚,你也坐吧。”
几人落座,宫人奉上茶点,气氛依旧凝滞。
华阳夫人不再看嬴政,转而与嬴异人说起了些无关痛痒的宫中闲话,询问他近日起居,完全将嬴政和扶苏晾在了一边,仿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嬴政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宫女递上的蜜水,目光低垂,像是对眼前的冷遇毫不在意。
只有扶苏能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略微用力。
嬴异人一边应付着华阳夫人的问话,一边心中焦急,想将话题引回儿子身上,却又怕再次触怒华阳夫人,几次欲言又止。
扶苏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华阳夫人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给政儿一个下马威,若不能稍稍扭转一点局面,只怕日后政儿在这咸阳宫中会更加艰难,华阳夫人对他的观感也会就此定型。
他目光扫过华阳夫人的脸,心中微微叹息。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华阳夫人发间那支点翠簪上。
簪子做工极其精美,翠鸟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串细小的明珠,光华流转。
但这簪子的样式……似乎有些眼熟。
扶苏记起了些许。
他曾在大秦宫廷秘藏的图册中,看到过的一副楚国古贵族女子首饰图谱。
其中一支翠鸟簪的造型,与华阳夫人头上这支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翠鸟尾羽的处理和明珠的镶嵌方式,非常有楚国的特色。
华阳夫人是楚女,偏爱楚物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华阳夫人与嬴异人的谈话又告一段落时,扶苏起身,对着华阳夫人拱手:
“夫人恕扶苏唐突,方才进殿时,见夫人华贵雍容,尤其发间翠鸟簪,栩栩如生,光华内敛,与夫人气质相得益彰,令人见之忘俗。”
“扶苏游历四方,也曾见过些珍玩,但如夫人簪上这般精湛的楚地古法点翠嵌珠工艺,实在罕见,可是取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之雅意?”
华阳夫人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的扶苏会突然开口,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说的是这种话。
这支簪子,确实是她从楚国嫁来时,母族特意为她打造的。
多年来,无数人见过这支簪,夸过它精美,夸过她戴着好看,但从未有人像扶苏这样一眼看出其工艺出处。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鬓边的簪子,眼中冷硬的神色融化了一丝。
嬴异人和吕不韦也惊讶地看向扶苏。
嬴政抬起眼,看向扶苏。
扶苏迎着华阳夫人的目光,态度恭敬坦然,仿佛刚才只是发自内心地赞叹一件美好事物,并无他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
华阳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扶苏先生倒是好眼力。”
她语气不再那么冰冷,“这支簪子确是故国旧物,随我多年了,没想到先生不仅通文墨,对金石首饰之道也有如此见识。”
“夫人过奖,扶苏只是偶有涉猎,见夫人此簪不凡,心有所感,故而冒昧直言。”扶苏谦道。
华阳夫人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看向嬴政,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刻意刁难。
“你这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年纪虽小,倒还沉稳,扶苏先生将你教导得不错。”
这话算是变相认可了嬴政今日的表现。
嬴政起身,道:“谢祖母夸赞,孙儿定当牢记祖母与父亲教诲,跟随先生用心向学,不负期望。”
华阳夫人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了,今日也见了,你初来咸阳,想必也是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吧,子楚,既是你儿子,日后要好生管教,可莫要松懈。”
“是,儿臣谨记。”
嬴异人连忙应下。
有华阳夫人最后这句话,等于是默许了嬴政回归的身份,暂时不会在明面上为难了。
“臣等告退。”
几人行礼,退出了华阳宫。
直到走出宫门一段距离,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嬴异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扶苏,眼中充满了感激:“先生,方才多亏了你……”
若不是扶苏那番关于簪子的话,今日之事绝难如此收场。
扶苏摇了摇头:“公子言重了,扶苏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回府的马车上,嬴异人犹自后怕,对嬴政道:“政儿,今日你也见了,你祖母她……威严甚重,日后在宫中,定要加倍小心,谨言慎行。”
“儿臣明白。”嬴政点头。
嬴异人又对扶苏道:“先生,日后政儿的教导,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先生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分内之事。”扶苏应下。
回到府中,赵姬早已等得心焦,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放下心。
午后,嬴政被赵姬带去休息,嬴异人则与吕不韦和扶苏在书房叙话。
“先生今日一番话,实在是点睛之笔。”
吕不韦叹道,“夫人对故楚之物极为珍视,先生能一语道破其簪奥妙,触动其心,实乃高明。”
扶苏道:“吕先生过誉。”
吕不韦深深看了扶苏一眼。
嬴异人道:“经此一事,政儿算是过了明面,但日后如何,还要看他自己,先生,政儿的学业……”
扶苏道:“公子放心,扶苏既已应下,自当尽心竭力,公子天资卓越,只是基础尚需夯实。”
他提出了自己可以教导嬴政各方面的学业。
嬴异人自然无不应允。
吕不韦也点头赞同,只是心中暗忖,这扶苏所学未免太过庞杂,不似寻常儒生。
自此,扶苏便正式在嬴异人府中住了下来。
如今见完了华阳夫人,剩下的就是去见见秦昭襄王,还有嬴异人的父亲嬴柱。
商议完,扶苏便朝着嬴政所在的地方而去。
他推开了门。
视线抬起,见到是扶苏进来,嬴政张了张嘴,“……先生,我有一个问题,先生能为我解答吗?”
闻言,扶苏坐在他的旁边,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
宫中,华阳夫人卸下钗环,对镜自照,手指再次抚过那支簪子。
“扶苏……嬴政……”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熊宸在一旁低声道:“阿姊,今日那扶苏……他与那孩子,长得实在有些……”
“住口。”
华阳夫人打断他,声音冷厉,“此事不许再提,更不许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端倪,给我仔细去查,至于那孩子……”
她眼中闪过决断。
“既然回来了,躲是躲不掉了,子楚看来是铁了心要认这个儿子,那我们……就得换种法子。”
“阿姊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