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他在我们手里,才更不能玩得太过!”
赵佾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告诫。
“偃弟,如今秦国势大,父王……与朝中诸公皆为此忧心,嬴政母子留在邯郸便是一枚棋子,你可以冷落他们,可以让他们过得艰难,这些无人在意,但你不能将他们逼到绝路。”
“今日之事,若传扬开,说赵国公子故意以污秽之物羞辱秦国质子,逼迫其祭祀,你是痛快了,可传到秦国,传到嬴异人耳中,他会如何想?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我赵国气量?”
“父王近日正为北疆匈奴扰边与国内粮秣之事烦心,若再因你肆意妄为,横生枝节,惹来秦国话柄甚至报复,你当父王会高兴?”
赵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兄长说的句句在理。
可他心里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尤其是想到巷子里那些贱民的指指点点……
他脸色变幻,最终重重捶了一下身旁的案几,不甘心地低吼: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次的脸岂不是白丢了!”
赵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弟弟被母妃宠坏了,骄纵任性,只图一时痛快,全然不懂权衡隐忍。
“眼下,必须算了。”
赵佾斩钉截铁,“非但不能再去寻衅,近期你和你手下的人,都给我离那条巷子远点。”
见赵偃又要瞪眼,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的面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找回来,但前提是不能因小失大,误了父王与赵国的大事,明白吗?”
赵偃胸膛起伏,半晌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明白兄长说的是对的,理智也告诉他该暂时忍耐。
可那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让他对嬴政和那个扶苏低头?
绝无可能!
赵佾见他虽然不情愿,但终究没有继续顶撞,知他已听进去几分,便不再多说,起身道:
“你好生想想,把这里收拾一下,莫要再闹了,我还有些事情需向父王禀报。”
说完,他拍了拍赵偃的肩膀,转身离去。
赵偃独自坐在席上,垂着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暴戾与不甘。
“嬴政……扶苏……”
“咱们……走着瞧。”
他赵偃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想整治的人,还从来没有得不到整治不了的!
兄长和父王顾忌大局,不许他明着来。
那暗地里呢?
邯郸城这么大,意外那么多……总有法子,能让这两个碍眼的家伙,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且再也怪不到他头上。
赵偃慢慢坐直身体。
他扬声唤道:“郭开!滚进来!”
守在外面的郭开连滚爬爬地进来,躬身哈腰:“公子有何吩咐?”
赵偃盯着他,眼神幽暗。
*
屋外夜色沉沉。
赵姬有些累了,心神俱疲,在扶苏的再三劝说下,被嬴政扶着躺回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扶苏和嬴政轻手轻脚地将祭品收拾好。
饴糖重新用荷叶包好,干果和黍米收入罐中,鲫鱼用湿布盖着放在阴凉处,酒壶塞紧。
做完这些,嬴政走到水瓮边,默默舀水,开始清洗那几个用过的陶碗陶碟。
小小的身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背脊挺直。
扶苏走到灶边,将烧热的水注入一个旧陶壶,放到嬴政手边。
“用热水洗,小心凉了手。”
嬴政动作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
许久,他将最后一个洗干净的陶碟用布巾擦干,放回原处,走到灶边,在扶苏身侧的小木墩上坐了下来。
他伸出小手,安静地烤着火。
火光跳跃,在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扶苏侧头看他。
“先生。”
嬴政蓦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 嬴政盯着跃动的火焰,长长的睫毛垂下,“你从秦国来,又在四处游历……可曾听过咸阳的消息?”
扶苏心头微动,面上不显,温声问:“政想听什么消息?”
“秦国……咸阳宫里,有个叫嬴异人的人,他……”
“……他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