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无所阻挡地侵入,室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榻上,厚厚的旧被褥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随即是一道虚弱的女声:
“政……政儿?你回来了……”
她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嬴政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被褥中人的额头,“母亲,您还在发热,我带了……一位懂医术的先生回来。”
他侧过身,让出视线。
扶苏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目光落在榻上。
女人嘴唇干裂,长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颊边,眉眼依稀能辨出日后的明媚风姿,但此刻却被病痛和憔悴侵蚀,唯有在看向嬴政时,眼中才迸发出真切的光亮。
赵姬,他的祖母。
时光的错位感与亲缘的纠葛让扶苏心头巨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先生?”
赵姬努力想撑起身子,目光投向门口陌生的年轻人,带着疑惑与来自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被病痛折磨后的茫然无力。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走进屋内。
“在下扶苏,途经此地,听闻公子言夫人染恙,特来一看,夫人不必起身,安心躺好便是。”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举止有礼,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赵姬的紧张。
她看向嬴政,见儿子点了下头,才重新躺好,喘了口气,轻声道:“有劳……先生了,政儿,给先生……看座。”
其实并无甚可坐,嬴政默默搬来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蒲团,放在榻边。
扶苏道了声谢然后坐下。
他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姬的气色和呼吸,又询问了症状细节。
赵姬断断续续地回答,嬴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补充一两句。
问诊完毕,扶苏道:“夫人,请容在下探看脉象。”
赵姬从被中伸出手腕。
扶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
宫中的教育并不涉猎医术,但扶苏常去民间,心忧百姓,于是便学了二三,能治些寻常的病。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果然烫人,脉象浮数而略滑,已有化热之象,气血不和。
好在赵姬病起不久,但若再拖延下去导致风寒深入,引发肺疾或其他变症,那就麻烦了。
“夫人确是感染风寒,此症需发散表邪,兼清内热,并非重症,但是需及时用药,要好生将养。”
听到并非重症,嬴政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赵姬也轻轻舒了口气。
“我这便开个方子。” 扶苏看向嬴政,“可有笔墨?”
嬴政摇头,低声道:“并无。”
笔墨对他们而言是奢物。
扶苏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起身走到灶台边,从冷灰中拣出一小段未燃尽的木炭,又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破陶片。
“没事,以此替代也可。”
他用木炭在陶片上飞快写下几味药材。
写罢,他将陶片递给嬴政看,并低声解释了几句各味药的功用和大概剂量,“此方应当对症,只是有几味药,城中药铺或许……”
他话音未落,嬴政已抿紧了唇,黑沉沉的眼睛晦暗。
邯郸城内的药铺,尤其是那些稍大些的,一听是给住在那个巷子里的秦人母子看病抓药,要么推脱没有,要么开出天价。
扶苏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他思索了片刻,道:
“这样,你将药材名与分量记下,我去城中药铺看看,我面生,他们不识得我,或可一试。”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嬴政抬眸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亮光。
他用力点了点头,仔细看了一遍陶片上的字,默默记在心中。
嬴政记性极好,这点东西看两遍已能复述无误。
扶苏将木炭丢回灶膛。
“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你照看好令堂,如果能生火,可以烧些热水给她擦拭降温,多饮温水。”
他将嬴政递来的铜钱放入袖中。
嬴政送他到门口,在他踏出门槛前,突然道:“……小心。”
扶苏脚步微顿,眉眼弯弯。
*
邯郸城不大,扶苏选了离嬴政住处稍远的一家,名唤回春堂。
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医者,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柜台后是个十五六岁的学徒在捣药。
扶苏等那妇人拿了药离开,才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