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胜看起来跃跃欲试,在为将要恢复的武士刀学习暗自兴奋,缘一退回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那只风筝没能飞起来。
就在刚刚,继国家主派人来交代了他接下来的安排,一样一样事无巨细,特别是关于岩胜的剑术进展。
“整天黏着母亲,能有什么出息。一会儿过来,看你退步了没有。”他用这句话作为结尾,说完就大踏步离开了。
岩胜表情一僵,羞愧地低下头去,朱乃原本搭在儿子肩上的手滑落下来。
转瞬间,朱乃脸上那些让她非常有生气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变回你初次见到的人偶般的样子。
你感到熟悉的鸡娃恐惧,上一世的阴影重新笼罩心头,不敢再停留,赶紧走出大门坐上自家的牛车。
继国家主真的很像新闻里的那种海淀家长,人不在场,控制欲也时时刻刻套牢家里的每一个人,稍有松懈,都会被视作大逆不道而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你最怕这种人了。前世父母管得再紧,只要你取得满意的成绩,万事就都能商量,他却拿一整套条条框框钉死孩子的每一寸,超出一点呼吸都是错的。
你想起那天岩胜脸上的青紫,打了个哆嗦。
路上,继国家的紧张气氛散去,若干天来的见闻沉甸甸地压上心头。这是你作为时透家姬君所经历的头一桩大事,拍成大河剧的话,进军号角与凯旋的旗帜将是完美的开篇,昭示一位大女主不凡的人生开端。
但你感受着车轮缓缓的前进,首先想到的不是山田夫人的盛气凌人,而是那天宴席上的窃窃私语。
山田夫人也是本地望族出身的武家姬君,如今却是一笔失败的“投资”。她做错了什么?
你不敢想象她如今的状况,赶紧坐好,袖子里的一节切硬硬地戳在手肘上。
你猜测事情尘埃落定后婚事大概率会再提,没准儿这次就定下了。拿联姻当诱饵可一不可二,除非时透家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你没猜到的是竟会拖这么久。
父亲一直没给个准话,母亲在惊疑不定中迎来了产期,给你添了一个弟弟。继国夫人送来庆生的礼物,由你代笔回信感谢。
那件事之后,你需要回信的人家增加了一倍不止,几乎要不堪重负。
继国在其中并不显眼,两家照常来往,又似乎比别家亲热一些。
你放弃思考,不想再纠结父亲属意的姻亲究竟是哪家,期盼他们永不开战更现实一些。
摇摆的氛围中,奶娘格外沉得住气。她凭借自己的经验认定家主早有想法,而她乐见其成。
不急着订婚,她也觉得不错。有些事说开了就要避嫌,对当事人来说反而不美,有接触的机会,情谊才有生长的空间。
她的这些想法你是后来才知道的,后来很多事都变了。
再见到岩胜,是在弟弟的满月仪式上。
按照传统,母亲抱着一身新衣的弟弟前往神社参拜,你因为近期表现良好获准同行。
穿过鸟居,参道上是来为生病的母亲祈福的岩胜。
明明没有隔很久,他给你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了。身量抽了一大截不说,脸上意兴萧索的表情,简直像变了个人。
你惊讶于无人发现这一点,他前来礼貌地打招呼,代家人问好,母亲神色如常地回礼,得知来意后,立即称赞他孝心难得。
岩胜客套地笑笑,再向你微微躬身。
真的好高,虽说比你大一岁,但这个年龄段应该是女孩子长得更快一些吧?上次见面,只需微微抬起头,现在要仰着脖子才行。
你弯腰行礼回去,祝福朱乃夫人身体健康。
仪式开始后,就没别人什么事了,你溜到拜殿外,看见他手捧神签经过,檐下的风铃正叮当作响。
他抽到了什么样的神签呢?你也感到了心里化不开的愁绪,向着殿内的方向拜了几拜,期望继国朱乃能快点好起来。
可惜世上无神,神座上的泥胎木塑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你拜完,望着顶上垂下来的麻绳,却觉得好笑,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对疾病无能为力而求神拜佛,细想终究是可哀的。
“你信神吗?”岩胜突然道。
你吓了一跳,眼睛聚焦,这才看清了来人。
他竟然没有走开,举足步上石阶,停在了你面前。
你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想起来,神社里求来的签要系在指定的树枝上才能实现,他是来做这个的。
那样的话签文里的预言肯定是吉利的,可他还是刚来的状态,彬彬有礼的举止下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神情不属。
“我看到你拜了,”他继续问道,“是信这个吗?”
“你说的那些缘一不一样的话,是神告诉你的吗?”
你迟疑着没有回答,他好像是在问你,眼神却恍恍惚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大家都信神佛,不断祷告,向上天祈求一切没有的东西。”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不停下来,也不像在思考,而是流淌着语言和想法的源头在逐渐干涸,于是流水无法保持畅通,可这些水之前在地下蓄积已久,不得不奔涌而来。
“可上天是凭借什么来撒播一切的呢?为什么有人多、有人少?少的人该怎么办呢?跪下来有用吗,读经呢、供奉呢?”
“如果一切赐予都在出生之前,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为什么还要编造奇迹的故事,这些神社寺庙怎么还立在这里?”
他还说了好多,声音越来越飘忽,你听不懂了,但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岩胜。”你道,“我也不信神。”
你比谁都清楚,你的才能、学识、措辞、思维以及判断力、看问题的角度来自于怎样刻苦且不间断的积累,以及更重要的——整个社会所达到的生产力水平,还有它为学习这件事所提供的便利。
上辈子你出生在一个无神论国家和凡事讲科学的年代,虽然爱看星座运势,走夜路怕撞见鬼,考试蒙题时在心里求各路神仙,参观寺庙一类的景点气氛到了也磕一个,甚至往功德箱、许愿池里投硬币,但你的的确确算得上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神明不可证伪,也没有证据表明其存在,那就是没有,你很难相信虚无飘渺的东西。
即使这辈子穿越了,既没有系统发布任务,也没有金手指任你大杀四方,世界的构成依旧如此科学,你唯心不起来。
岩胜骤然被打断,如梦初醒,惊讶地瞪着你。
唉,知道过去人免不了都有些迷信,但太迷信了也不好,看吧,连累得孩子都魔怔了。
深知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你向他科普唯物主义世界观。
“岩胜你看,天照大神穿和服,释迦摩尼披袈裟,神佛都长着人的面孔,是人渴望智慧、永恒、财富而不得,他们的需求投射出来,变成了神的样貌。没有人去顶礼膜拜,就没有这些寺庙、神社香火旺盛。”
说着、说着,你的眼神黯淡下来。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是动摇过的。岩胜提到、没提到的方法,每个都试了,有何用呢,神没有来回复你的恐惧和思念。
人生终归要亲自面对。
可最初那点渺茫的念想,毕竟撑着你活到今天不至崩溃。无希望时寄托于虚无以求安慰,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谁比谁强呢。
你明白过来,自己的好为人师底色是傲慢,不禁感到羞愧。
“总之,不必信神。人天生的禀赋不平等,却共有造神的伟力。”心中块垒渐平,你说给他,但更像说给自己听。
“所以,信神不如信自己,问问自己什么才是最想要的,未来的方向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