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山走后,竹语看着宋宁嘉像冰雕一样的神情,低语道:“解药,可要我去庄子上……”
不等她说完,宋宁嘉出言打断。
她疏淡的眸光回转,落到桌上的青赤果和面罩上,平静道:“明早你去知会兄长一声,晚上我去找他。”
竹语长眉拧在一起,宋宁嘉模糊的态度让她隐隐有些猜测。
“我知道了。”
日头西斜,金色的落日与泛着白的弯月同挂天幕,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宋宁时与同僚从衙门出来,婉拒了同僚喝酒的邀请,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家糕点铺时,选了几样糕点包了起来,随后拐进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门前推门而入。
这是他在肃州租赁的院子,离衙门不算远,周围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人口简单,他还雇佣了一位老妇人来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今早他刚出院门,就见到在门口等待的竹语,她说晚上宋宁嘉会来与他一起用晚膳。
不管怎么说,宋宁嘉毕竟是因公出行,为了避嫌,这些日子里,她并未与宋宁时常碰面。
院子里,一位花甲之年的妇人正端着竹篓往外走,看见宋宁时后,停下脚步说话。
“宋老爷,你妹妹来了,还带来了晚膳,叫我今日可早些归家去。”
“好,韩婆婆慢走。”宋宁时从手中提着的两个纸包中,拿出一份来递给老妇人,“这是小同喜欢吃的酥糕,给他带回去吧。”
小同是韩婆婆孙子的名字,她儿子当年随军打仗死在了战场上,现在家中还剩她和儿媳与孙子相依为命。
韩婆婆道谢,“多谢宋老爷,下次我叫小同来道谢。”
“不用客气,赶快回家去罢。”
看着老妇走远的背影,宋宁时才关上了院门。
拿着糕点进屋时,房中晕黄的烛光与天光一同落在桌前的身影上,雪白的素衣披上了霞光。
“兄长,来用膳吧。”
宋宁时看着桌前人笑意盈盈望过来的眉眼,有几分恍惚,眼前的人似乎与过去有几分重叠。
她又转头招呼,“竹语,来坐吧。”
三人在不大的桌前坐下,桌上菜色鲜亮,热意蒸腾,酒香飘散,这一顿寻常的晚膳竟是离开上京以后少有的温馨时刻。
宋宁时端起提前被温好的酒饮了一口,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意似乎一下子被驱散,心底一片柔软。
“今日怎么想起来陪我用膳了?”
宋宁嘉对上宋宁时远山般温润的眉眼,抿唇笑了一下,“因为我就要随五殿下返回上京,能在肃州陪伴兄长的时间不多了。”
宋宁时笑容一顿,“怎地如此突然?”刚问完,他又摇头笑了一下,“回去也好。”
“紫云教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这个随行太医闲散的日子也要结束了。”宋宁嘉语气带着些自我调侃,与轻松语气相反的是她的动作,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推到宋宁时面前。
宋宁时面上的笑容一收,凝神垂眸,纸上写着:七皇子将到西南修缮官路。
宋宁嘉看着宋宁时的表情由放松到紧张,俊秀的脸有些紧绷,露出来的笑容不是很自然。
虽然竹语已经提前确认一遍房子周围没有人监视,但她谨慎惯了。
宋宁时看完,她就又将纸条收进了袖里。
宋宁时迅速整理好心绪,语气恢复如常,“听闻肃州的冬日难挨,你赶在冬日前回去是好事。”
“那兄长可要多添衣,免得我与父亲在上京为你担忧。”
宋宁时抬手称是,还叫她小姐。
竹语看兄妹二人打趣,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
酒酣话热之时,宋宁嘉转了转手上的小巧的酒杯,似是有话要说,片刻后将其搁置到桌上,缓缓道。
“兄长,虽然这话我已说过一次,但还是想再叮嘱一遍,不要接受高姐姐的心意,高家不会接受你,不会接受我们家。父亲他,还在京中等你回去。”
宋宁时垂下眼,白皙的面庞因为酒意有些发红,眼中的温情在听到这句话时一瞬间如潮水退去。
“泱泱,我并非不通世事之人,其中利害,你不说我也懂。”
虽然眼下宋宁时对高静英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但日久天长,难保不会动心。
她不能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毕竟高家的女人,最后都会走进那道宫门,成为皇帝的女人。
不是高静英,也会是高静宛,这是她们被写好的、冷冰冰的宿命。就像她们的姑姑,在深宫中失去姓名的高贵妃。
屋外的天一片昏黑,屋内暖黄的烛光把一室内照得温馨。
月影婆娑时,宋宁嘉才离开小院。
安寝前,宋宁时脑海中突然滑过宋宁嘉好几次欲言又止的脸,她极少露出如此表情,只是不知为何她最后都压了下去。
第二日,他本想去找宋宁嘉问问发生了何事,可是手头上的公务突然多起来,一连两日,他想去客栈找宋宁嘉都没能成行。
第四日,他正埋首案间,秦喻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下子扑到他的案上,将他堆好的公文都推散了。
“秦兄,何事如此慌张?”
“宋兄……”秦喻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往……往日跟在你身边的……那、那个女护卫来报,你妹妹,出事了!”
宋宁时神色陡然一变。
*
岐一刚迈进顾凌悟在高府暂住的院落,就见自家将军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假寐。
他快步上前,弯腰附到季岚耳边道:“将军,七皇子已过了江州地界,最多不过十日,便能到肃州。”
季岚没睁眼,淡淡嗯了一声,“沿途设点绊子,能拖一日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