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岚挑着眼看她,嗤她,“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她似是听不懂季岚话中的嘲讽,抬眸看过去一眼,便又垂下,“世子焉能不知,若西南官路打通将会带来多少好处?”她停顿一下,“不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殿下。”
她语调不疾不徐,“最重要的便是能加强朝廷对西南几城的掌控。一能分化大吏之权免内忧之苦,二此后政令通达,王化之所及无不臣服。况且,若真有他日,朝廷不得不与之……届时兵马粮草便可直抵前线。重修官路之事,百利而无一害。”
屋内最后一丝昏沉的暮色也已被吞噬殆尽,只余一片灰黑。桌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坐,界限分明,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幕布。
宋宁嘉看着素色杯沿的边缘逐渐模糊,这才抬眼。
“趁此机会,还可以试探高家的态度,敌进则我退,敌退则我进,如今高家示弱,于殿下而言正是更进一步的好时机。修路之事若是高家不愿意,其背后隐藏的原因便更值得深究。”
两个人隔桌对望,无声在中间蔓延。
良久,季岚轻笑了一声,“说的如此轻巧容易,你可知重修西南官路其中牵扯的利害?”
他目光带着隐隐的逼视,从她单薄的肩头上移到平静无波的脸庞。
“若圣上允了重修官路,首先就是向当地的官员追责,先追究其养护不力之责,再定其隐瞒不报之罪,上下统一排查,牵扯人数不可谓不众。”
宋宁嘉定定地瞧着他,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思索他话中含义。
“追责完成后朝廷才会开始拟定修路章程,户部筹钱,工部出人,吏部派官,再于沿途上下设徭役。”他眼不错地瞧着对面之人的表情变化,长眸微眯,气势迫人,“这些你可知?”
季岚一开始语气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到后面愈来愈沉,“再者,此次殿下来清剿紫云教派,只是圣上为了打压三皇子与七皇子的气焰。这事朝野上下看得懂,高家更看得懂,这才对殿下礼遇有加,但若是上报重建西南官路,便是直接与高家对上,烈火烹油之势是你所愿?”
宋宁嘉没急着开口,她要看看季岚对这件事究竟是如何想的。
“再者,你真当这个差事能落到殿下身上?”说着,他身体向后慵懒一靠,若有实质的压迫目光收敛几分,悠悠道:“被摘果子,就是最好的结果。”
宋宁嘉闭眸浅浅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
“险中有夷,危中有利。不搏,便不胜。”
她听出来了,季岚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是还在权衡。
她徐徐道:“一来,官员追责之时正是朝廷筛选可用之才的好时机,还可顺势整顿一下西南官场;二来,六部官员中有多少是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又有多少是殿下的人?若是从中斡旋,必能得利不少;三来——”
说到此处,宋宁嘉话头顿了顿,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季岚会不会彻底将她当成个宵小之辈。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重修原路之时,再加修一条只有殿下才能调用的路。”
她背脊挺直,声音缓慢而笃定,清润的眸子定定地瞧着季岚,似是要从其中看出些什么来。
季岚似是没多大意外,只掀了眸看她,那唇边的笑容似嘲似讽,半真半假道:“你还真是把高家当成乱臣贼子了。”
她收回目光,缓缓摇了下头,“非也,只是留一个可以出奇制胜的后手罢了。”
季岚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在座椅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敲着,观她神色,知她不是在说空话。
原来暗修小路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前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此铺垫。
若这条小路能修成,除了能在战时出奇制胜,在非战时……又成了一个可以陷害的把柄,一个难以抵罪的重要证据。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能给高家一个重击,无论哪一个,她都不亏。
毕竟她不出钱出力,只出一个馊主意。
这时,他倏地想起前事,如果她只为了给顾凌悟一个投名状,明明也可拿敬妃开刀,但却偏偏选了高贵妃。如今的所作所为又处处在针对高家,所以——高家才是她的目标。
“你是不是与高家有仇?”
季岚身子前探,原本带着玩味的目光转为幽暗。
事到如今图穷匕见,她一开始就知道凭季岚的本事未必不能猜测出她的真实意图。
“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淡淡道。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若是假话,我会说,因为现在皇子中成气候的只有三皇子与七皇子,三皇子背靠高家,实力强横;七皇子背后有文臣世家,名声不俗。两者相比,显然三皇子背后筹码更足,若是先扳倒三皇子,七皇子也不足为惧。”
“但若是真话,”她一顿,端起茶壶微微倾身,给季岚眼前的空杯斟满冷茶,水流与瓷器相碰的泠泠之音,莫名给屋中添了些许冷意。
“若说有仇,算是有吧。”她说完,低垂下目光去看自己重落回膝上的手,莹白的指尖微凉。
她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六年前,高家军再次大败蛮族,高导代高止进京领赏兼述职,他暂歇的驿站正靠近林家,那日旨意下来时,是高导先带人围困住了林家。禁军在林家……下杀手时,他一直带兵守在府外。几日后苏家女眷流放岭南的判决下来,负责流放的官员与高家军结伴而行,而苏家次女,在离京不久后就死在路上了。”
“她叫苏沐晴,流放那年刚满十一岁,她是鹅蛋脸,大眼睛,瞳孔是蜜蜡一般的颜色,小小年纪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又偏偏小小年纪,成了罪臣之女。”膝上的细指紧紧蜷在一起,压得她指节发痛,“高导癖好猥琐,早在一上路时就盯上了她,她的生路就活生生的断送在了高导这个人渣手中。”
说到此处,宋宁嘉猝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森然,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