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什么都知道了!
原本他打算说一些不痛不痒的教中事务糊弄过去,却没想到此人却直击要害,若是他真的把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了,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季岚挑眉看着孙争面上不停变幻的神色,似笑非笑。
“若你把我想要的东西交出来,浩渺天地,我保你不会落入你背后之人手中,若你不说……”
他微微一笑,“你的同僚,方才嘴也挺严。”
同僚说的自然是瘦弱书生,周锋元。
孙争目光呆滞,缓缓落到椅内的人影上,良久才干涩道:“他还……活着吗?”
“自然活着。”
闲适的声音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他不知男子话中真假,只感觉被无形的大掌握住了咽喉。
若是今夜他不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还不知他会受到何种折磨,若能挺过折磨,他对他们来说也成了无用之人,最终也是灭口。
若是东西交出去侥幸活下来了,又免不了被教中灭口……
不管怎么选,都是个死。
要不,就赌一把……
季岚嘴角勾着笑,恣意散漫地倚门赏月,毫无半点催促之意。
正是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点点击溃孙争的防线。
月色更淡,身着玄衣的人似是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夜风卷挟着枝头枯叶落下,正落在孙争身侧,细微的动静吓得他一激灵。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透他的衣衫。
“今夜我就要离开。”
他木然委地,认命地说道。
与其强挺,不如赌一把。
季岚轻掀眼皮,桃花眼中不见丝毫起伏,轻声吩咐。
“备墨。”
岐一听令行事,将人拖到檐下,让他趴跪在地上书写。
“两个要求,一不要受蔽之人,二不要被迫之人。”
季岚负手而立,似是随意说道。
“……是。”
孙争颤巍巍地提起笔,抿唇又犹豫了片刻,才沉笔写了起来。
他口中的名录,便是青州内与紫云教有牵扯的人,涉及青州权贵、商贾,还有百姓中安插的负责蛊惑百姓的人。
若想彻底拔除青州内的紫云教,这份名单必不可少。
此刻不必问,他也知道了他们是什么人。
不过一刻钟,两张尺素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名字。
“这便是我所知的全部了。”
孙争垂着头,颓然道。
岐一将尺素呈给季岚,附耳低声道:“可要属下现在就将名录传于殿下?”
季岚接过尺素看了起来,唇边溢出一声嗤笑。
“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能干。”
似嘲笑似讽刺的话落下,孙争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既然名录写完了——”季岚收起尺素,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淡淡道:“那便讲一下你们的下一步计划。”
孙争闭眸深吸了一口气,心下道,反正名录也写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我接到命令,要我这几日暂且按兵不动,让王家先放银,待王家放银成风,民怨沸腾时趁机收揽教众,最后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王家做事是受青州府衙指使的消息。到那时不用教会出手,百姓便能推翻府衙,可没想到……”
“没想到上面根本就没派来新任知府。”
岐一插话道:“你们利用青州凋敝,让王家借银给百姓,再诓骗他们签下为奴字据,若是事情按你们预料的发展,就能顺理成章的壮大教会和挑起百姓的反叛之心。”
他略顿了一下接着道:“若是不按你们预料的发展,也能将大部分百姓收为王家之奴,到时候还不得听命行事?”
这是拿普通百姓当成搅乱青州的牺牲品。
“畜生!”
岐一气不过,一脚踢在了孙争的心窝处。
孙争顿时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呜声。
季岚浑若未觉,连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人一眼,只说道:“你在这里看着他们。”
孙争见季岚抬腿要走,不顾身体疼痛,急忙爬上前,还没够到玄色衣角,就被岐一挡住了。
他急道:“你说今晚会让我走的!”
男人缓缓转头,昳丽的眉眼不含笑时有着如万年寒冰的冷意,淡淡的一眼彷若利刃穿心。
只消一眼,孙争便快速地缩了缩脖子,嗫嚅道:“事成之后放我离去就行……”
岐一看着地上的人冷哼一声,转身问道:“将军可是回府衙?”
季岚不知想到什么,勾唇一笑。
“自然,有人还在等消息。”
下一瞬,原地只剩岐一一人。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屋内只余一微光,宋宁嘉只身着单衣,坐在床边阖目养神。
竹语抱剑坐在窗边的塌上,屋外忽传异响,她疾声问道:“谁?”
“难道大夫没在等名录吗?”
屋外传来轻佻的一句话。
宋宁嘉指尖一动,轻抬眼帘,低声道:“竹语,开门。”
竹语应声称是,快步上前将门打开。
宋宁嘉身姿未动,只是隔着屏风看那修长的玄衣身影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行云流水地举起茶壶倒茶。
“我深夜来为宋大夫送名录,大夫不出来见一面吗。”
季岚举着茶盏,桃花眼淡淡向屏风后瞥去。
“夜深寒露,下官受不得夜风,望世子见谅。”
季岚看着盏中泛着涟漪的茶水,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既如此,那我也不多做打扰了。”
他从怀中拿出两张尺素置于桌面,“这是名录,共有六十余人,能从明面上动的人都已做了标记,接下来就看宋大夫的了。”
看着屏风后的朦胧身影颔首致意,他放下茶盏,起身朝门边走去。
“多谢世子,世子慢走。”
季岚听到声音只是略做停顿,而后大步离去。
“小姐,接下来如何?”
竹语跨过屏风,将尺素递到宋宁嘉手中。
蕴着秋水的眼眸淡淡在尺素上的名字上扫过,披散的青丝垂落,宋宁嘉抚开发丝,吩咐道。
“把世子做标记的名字誊抄一遍,给绣娘送去,明日你留在她身边,最迟明日未时末把消息传回来。”
竹语接过尺素,走到外间誊抄起来,片刻后再度起身。
她将季岚送来的名录又交到宋宁嘉手中,“小姐,我去去就回,您早些休息。”
“好。”
竹语走后,宋宁嘉起身走到窗边,窗牖半开,只容人窥见被浮云遮挡的勾月小小一角。
拨云见月,月下是何,明日终是能有个结果了。
秋风微冷,她掩唇微咳,抬手将窗扉合上。
*
天空瓦蓝,午后的日光顺着窗框流泻进屋中,宋宁嘉仰面坐在窗前,暖光洒落在她的面上,泛着银金色的光。
庭院古树影动,竹语从外匆匆而来,穿堂而过,带起一阵风。
宋宁嘉一直看着竹语从庭院疾步到屋内,莞尔一笑。
“小姐,虽名录中人未能全部囊括,但,成了!”竹语面上带着丝愉悦。
宋宁嘉施然起身,波澜不惊道:“随我去给殿下报信吧。”
“是。”
二人来到后院书房,顾凌悟正站在檐下,似是正在等人。
隔着小院,她蹲身朝顾凌悟行礼,“殿下,事成。”
顾凌悟默然一笑,对身侧禁军吩咐道:“叫高将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