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雨幕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季岚嘴角的笑容淡不可见。
“原来世子还认识宋女医。”内侍总管突然说道。
季岚眼风一扫,一边嘴角勾起,“怎么,我认识谁还要给你讲讲吗?”
内侍总管对上季岚轻飘飘的眼神,立马躬身垂下头去,“是老奴多嘴了。”
季岚又睨了他一眼,这才提步朝不远处的偏殿而去。
跨进偏殿,只见宣明帝正眉头紧皱的坐在桌前批阅奏折,不知是奏折哪里写的不顺帝心,宣明帝重重地将奏折扔到一边,冷哼一声。
而后随手端起一旁放置的茶杯欲饮,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后又将茶杯重新搁置。
宣明帝约莫五十左右的年纪,身材略有些肥胖,眼底带着青黑,看起来是未休息好的样子。
季岚站定后先是打量了宣明帝一眼,而后才向其行礼。
“叩见陛下。”
宣明帝看见季岚便舒展了眉头,“来了,免礼吧。” 随后又叫人给季岚搬来了凳子。
“安国公前几日身体抱恙,这几日可好些了?”宣明帝问。
“一家四口,和和睦睦,父慈子孝,好的不得了。”
听着季岚敷衍的语气,宣明帝略微板起脸,轻声斥道:“胡闹,朕问的是安国公的身体。”
季岚靠在椅子上,懒散回道:“就那样吧,都是陈年旧伤,好也好不了。”
若是外人看了季岚与宣明帝的相处,怕是早就要跪倒在地,直呼万岁了,可在宣明帝身边伺候的久了的人都知道,宣明帝对季岚一向有些骄纵,甚至比皇子们都要放纵。
若真论起来,季岚应当叫宣明帝一声堂舅。
季岚生母是出身皇家的温瑾郡主,宣明帝的堂妹。
宣明帝见季岚一副什么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
“陛下今日召臣来是为何事?”季岚问。
“无事就不能召你来宫中了?你从北境回来大半年,才进宫请安几次,每次都是朕派人叫你进宫来。”宣明帝端起手边茶杯呷了一口,暖意熨帖的他眉心彻底舒展。
季岚不接宣明帝的话,突然道:“既如此,臣今日正好有事相求于陛下。”
宣明帝哦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茶杯,问道:“何事?”
“臣要回北境。”
宣明帝听完脸色一黑,又斥道:“胡闹!”
季岚听宣明帝说胡闹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桃花眼似是不经意地往被扔在桌上的奏折上一扫,似笑非笑道:“臣是替陛下分忧,臣得回北境去看看有没有劳什子教会在燕北兴风作浪。”
宣明帝被季岚的话一噎,看了眼手边奏折重重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想不知道都难。” 季岚装腔作势,拖长了尾调答宣明帝的话,“口号都传上京来了。”
宣明帝冷哼一声,“这便是青州知府陈情的折子。”
季岚话里带着嘲弄,“这回上报还挺快。”
宣明帝被季岚挖苦青州知府的话气笑了,抬手一挥,“行了,你也不用贬损他了,你比他还不让朕省心。”
季岚声音懒洋洋的,举手喊冤,“陛下,臣可从未在燕北听过乌七八糟的教会。”
内侍总管在一旁听的腿肚子打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宣明帝正因为青州兴教的事烦着呢,谁都不敢上前去触霉头,偏偏季世子敢一而再地在宣明帝面前提起这糟心事,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要惩治了。
宣明帝被气地嘶了一声,指着季岚地脸点了半天,良久才吐出来一句。
“就你长嘴了!”
“是比青州知府强点。”
“你——!”
宣明帝吹胡子瞪眼,气的扭过了身体,只拿侧脸对着季岚。
“既然说到这儿了,朕也要派人去青州监军,你给朕说一个人选。”
“臣去。”
“胡闹!”宣明帝气结,把桌子拍地震天响,又拿手指季岚,气道:“你一个北境的将军,想跑南面去做监军?”
剩下的话宣明帝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季家父子为国镇守北境抵抗北凉,高家三代镇守西南肃州防范蛮族,若将北境将军放到西南做监军,那便是明摆着的是对高家不信任。
“是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恕罪。”季岚从容地从椅子里起身跪下请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不知做了多少次。
一时间殿内只剩宣明帝急促的呼吸声,其余人皆屏息垂首,针落可闻。
过了好一阵,宣明帝才对着季岚骂道:“滚起来!”
季岚这才站起身,那恣意懒散的样子看的宣明帝又想骂他,但还是忍下心中所想的话,转而说道:“监军不成,既你在京中无事,便跟老五去西南走一趟吧。”
闻言,季岚才抬首望了宣明帝一眼,唇边挑起一个笑,道:“臣遵旨。”
甫一应完,宣明帝便抬手打发季岚走。
待季岚出了殿门,一直侍在宣明帝身旁的内侍总管端杯上前,“陛下息怒,世子还年轻,难免思虑不周全,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宣明帝端着明黄的茶杯轻叹一声,“他哪里是思虑不周,他就是懒得装。”举杯轻抿了一口,接着道:“跟她母亲一样,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内侍总管一听宣明帝提起温瑾郡主,立时噤声不再言语。
殿外暴雨惊雷,殿内愈发昏暗静谧,内侍总管隔着宽敞的宫殿去看被电光闪的忽明忽暗的窗牖,心下叹道:这雨怕是要下上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