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刺破的声音传来,季岚的脚步没有停顿,又继续往前走。
众人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直到几道倒地的声音响起,季岚才收剑说道:“把人葬了吧。”
一群人动作迅速,就地挖坑,将倒地的所有人原地安葬。
没有墓碑,没有坟堆。
山坡另一面的宋宁嘉听见前方逐渐消失的声响,加快了脚步穿过树林。
她鬓发散乱,一直挺直的脊背力竭弯下,背脊因为呼吸剧烈起伏。
看到坡下的某一个身影,她松了口气,腿间登时就有些发软。
陪在她身边的将士捞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她跪在地上。
他们的动作大了些,终于引来了坡下人的注意。
长眸望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微微挑眉,似是惊讶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散漫的笑,姿态很轻松。
她从未看过季岚如此狼狈的模样,看来要是再晚到一阵,说不定真是来收尸的了。
季岚先慢悠悠晃到她面前,垂眸看着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眉梢微扬。
“担心我?”他嗓音轻慢,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宋宁嘉回望过去,扬唇道:“是啊,来给你收尸。”
“真遗憾,我还没死。”
“是,真遗憾。”
两人说话间,岐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季岚身侧,凑到齐山身边,露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齐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个水囊。
回到木屋,宋宁嘉蹲下身,慢慢拆下季岚左臂上缠绕的布条。
一层血污连着又一层,干涸的、半干的、新渗出的,层层叠叠粘在皮肉上。
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听见季岚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一道劈砍的伤口明晃晃的横在小臂上,皮肉整齐地向外翻卷着,能看出之前的剑有多锋利。
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的皮肤也都呈现出不正常的肿胀和红紫色。
难闻的味道从其中散出。
宋宁嘉仔细观看了一下,神情陡然严肃,倏地抬眸,皱眉道:“你中毒了?”
季岚不置可否,挑眉道:“看样子是的。”
喻行之和齐山立即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宋宁嘉二话不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解毒丸递过去。
“吃下去。”她又转眸看向岐一,“他们的剑上有毒,你有外伤吗?”
岐一低头扫了眼狼狈的自己,感受了下,摇摇头,“没有。”
宋宁嘉把瓷瓶扔给他,“他们的刀剑上应该都涂了毒,把这个分给有外伤的人。”她又看向季岚,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季岚一一答完,眼前的人如临大敌,他眉眼含笑,“这不还没死。”
宋宁嘉瞥他一眼,“想死我送你下去。”
季岚轻啧一声,“你这人就是认真。”
宋宁嘉没理他,又去查看其它受伤的人,逐一翻看伤口、询问症状,以便判断毒性的种类和扩散程度。
还不待宋宁嘉每个都问完,天空飘起了雪花。
一片,两片,很快便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宋宁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走到门口找到岐一,“能不能顶着雪下山?”
岐一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宋宁嘉面色微沉,返身回到屋内。
屋内横七竖八坐了几个中毒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嘴唇发紫,有的额头滚烫。
她对毒药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看症状应当是乌雪缠,不是烈性毒药,但三日内不解毒必死无疑,即使有解毒丸,也只能多撑上半日。
看来阿日吉是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即使不能当场杀了季岚,也让他走不出天门山。
喻行之此时正在季岚身侧汇报军务,告知安国公、顾凌悟已经到了北境,还有季明也跟着来了,一一禀明。
季岚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季明本就与这场战争无关,他不在乎安国公将季明带过来是意欲何为。
这原本是他和喻行之制定的计划,一开始只是为了找出军中的内鬼。
按照原本的计划,季岚追击北凉残部“失踪”、“诈死”,再放出北凉内部有内应的消息,逼出军中的内鬼,以防后续计划泄露。
季岚失踪后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内鬼想送消息出去时被喻行之抓住,二是内鬼将消息送出去,引得北凉来攻打漠峡关。
若喻行之能顺利抓住人,那北凉便不会大肆进攻,若是消息送了出去,季岚也能带人从背面围堵北凉。
可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内鬼竟然不是北凉人,而是早已灭亡的越金国的人,效命于阿日吉。
这个人已经在军中潜伏了十年之久,若不是这次上山,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喻行之按计划将消息传回朝中,让宣明帝意识到北凉局势危机,给顾凌悟创造来北凉的机会,让其有机会立下军功。
这个事情只有季岚和喻行之,还有那支假扮北凉残部的将士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他们在山中蹲到第九日,内鬼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伺机想传递消息。
第十日,季岚原本想下山,却发现了内鬼不见了。
他带人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猜出此人是内鬼,便带人躲了起来,暗中观察,没想到三日后等来的是越金的人。
他们在山中与越金的人又周旋了三日,直到昨日才发生正面冲突。
今日,喻行之便带人寻来了。
阿日吉的人虽说消息早就传给北凉了,但是北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不知是在等双方两败俱伤,还是另有所图。
汇报完军务的喻行之视线轻掠过屋内瘦弱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与季岚、岐一等人的熟悉程度,绝非曾经一次偶然救助可以解释的了的。
他们早就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