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她真真切切在自己怀里,毫发无伤。
焦躁慌乱的心终于有了落脚点。
最先憋不住的是虞长序。
老父亲眼睁睁看着孟祈年把女儿抱在怀里半天不放,伸手将虞绛从他手里抓出来,“孟小仙君你这是干什么?”
齐襄脸也黑了,只是话还没出口,便看到了孟祈年通红的眼眶。
“…………”
虞绛终于被拉了出来,她伸手擦了擦脸,一手水迹,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孟祈年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
三人对视,都从其他人脸上看到了震惊与无措。
齐襄喃喃道,“阿绛……什么情况?”
虞绛也懵了,“我不知道啊。”
*
晚间,宴席过后。
虞绛坐在院中石椅上,身旁时雨正同她讲着她不在家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她喝着母亲晒好的桂花茶,含笑侧耳。
墙边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簌悉声响。
作为修士,虞绛听觉要比凡人灵敏许多,她眉头骤然一紧,视线望向声源处,刚要出口的话却猛地卡住了。
时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那位一向有高岭之花之称的师兄正从墙头翻下,月白衣衫沾了灰尘,浅色瞳仁亮得惊奇。
虞绛动了一下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呆愣着撞进他明亮眼眸中,看着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步步走近。
“阿绛。”孟祈年献宝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把剑,“你的剑。”
一柄古朴的木制长剑安静落在他掌心,剑柄处藤木生花,刻着遒劲有力的两个字——降春。
神剑降春,七剑之首。
孟祈年笑着,“我替你带来了。”
她原本要伸手去接的,心里却不知怎的一阵酸涩,她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从何而来,就隔着这方寸距离,同面前的人对峙了好半晌,直到看见他眼里那抹亮光突然惶惶落下。
孟祈年无措地缩了缩手,“怎么了,我……”
“孟祈年。”虞绛单手将剑拎过来,她垂下眼,突然轻笑了声。
良久又是一声叹息。
她将降春握紧在手心,道了谢,看着孟祈年离开的背影,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问身旁的时雨,“宁州的桃花开了吗?”
时雨回,“小姐,如今是冬日,哪里有桃花呢?”
“冬日吗?”虞绛恍惚着想。
原来春天已经过了啊。
自十年前仙门中人说她命格有异,她拜入仙门十载,再也没能见过宁州城桃花遍地的样子了。
**
这年,宁州城的冬日格外冷。
而齐襄和虞长序会在这时替她去铺子里做新衣,今年孟祈年也在,于是齐襄一合计,拉着绣娘给孟祈年也做了新衣。
凡间绸缎不比仙门校服飘逸,虞大小姐围着穿了冬衣的孟祈年转了两圈,最后笑盈盈将折扇搭在他肩头,揶揄道,“仙君大人下凡了?”
而孟祈年只是无奈看她,将她落下一截的披袄往上提了提,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虞绛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亮得出奇,“师兄你瞧不起谁呢,我已经元婴期了,才不会怕冷。”
齐襄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啊。”
虞绛便也趁势抱着娘撒娇,直到如愿听到夸奖,这才松开齐襄。
孟祈年便这么看着,不知道笑了多久。
室外又下起雨,水珠滚落在窗棂前,落在院内青石台阶上,滴答作响。
这一年,虞绛十六岁。
*
虞绛和孟祈年在宁州呆了半月有余,直到那天,仙门传来急诏,要所有在外的仙门弟子在三日内返回宗门。
孟祈年传去讯息,却迟迟没有回音。
虞长序和齐襄送他们出宁州。
城门外,虞绛捏着包裹的指节泛白,直到齐襄动作轻缓地将她额前碎发捋到耳后,轻轻抚摸在她脸侧。
“阿绛——”她明明还有话没能说完,最终却只是叹息了一声,“去吧。”
虞长序拍了拍她的肩,朝孟祈年点了点头,“孟小仙君,一路珍重。”
他们御剑离开,直到齐襄和虞长序的身影在视野中慢慢消失,虞绛心猛地揪紧,心头突然涌上难以言喻的慌乱来,降春因为灵力不稳而抖了三抖,险些将她甩下去。
“阿绛?”孟祈年手疾眼快将她拽过来,却清晰地看见了她通红眼眶中淌下的泪。
降春归鞘收入她腰间。
虞绛嗓音哑极了,“我总觉得,我还有什么话没听到。”
耳边风声瑟瑟,孟祈年拥紧她,衣襟被泪水浸湿了一块。
虞绛只觉得无端疲惫,她什么都不想做,连一只手都没力气抬起了,她闭上眼睛。
——“阿绛……去吧。”
没开口的话,她终于还是没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