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马的姿态很稳，腰背挺直却不僵硬，握着缰绳的手松松地垂着，略微偏过头来，这次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公主若是累了便歇着，到了地方臣会叫您。”

万籁俱寂，宋昙轻点头，顺势放下了车帘。

她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有节律地传进车厢，这样好的夜色，这样舒坦的马车，宋昙忽地有些热泪盈眶。夜太漫长了，她一人不知走了多久，如今总算有人同行。

可以安心睡了。

她轻轻抚了抚腹中那团温热的隆起，然后阖上眼，在车轮和马蹄的声响里慢慢缓下了呼吸。

霍峥守了她一夜，他的马始终贴着车窗帘子的那一边走着，不近不远，刚好够一个人伸手便能碰到车窗的距离。

路两旁的田野一片寂静，秋虫的鸣叫在夜里显得又细又远，马蹄缓缓徐行，日光渐渐出来，铺在宜州城外人烟稀少的官道上。

霍峥伸手挡了下天光，恍惚发觉原来已清晨了，他竟不觉累。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霍峥挑头示意车夫停下，他随即敲了敲帘幕外的木板，一下、两下：“公主，可醒了？我们出了宜州，马上就到御龙关了。前面有家驿馆，公主要不要停下来用膳？”

过了两秒，里面传来清润温柔的女声：“好，谢过霍将军了。”

……

岐玉殿这段时间的烛火昼夜未停，案面上堆着的折子比昨夜少了近一半，卫奚眼下的乌黑更浓了，透着一股子阴鸷感，谁都不敢招惹半分。

他做事毒辣狠绝，凡是在他不出玄武宫时便于朝中左右摇摆之人，卫奚全都清算执行了一遍。

吕姬那十几日的手伸得最长，他便一道旨意送进吕府，抄了她代批期间所有经手过的折子底档，叫人敢怒不敢言。

至于北境前线，俞浚已在三日前送回捷报。

襄军趁势推进时中了俞浚设的伏，粮草辎重被截了一半，前锋营折了千余人，退回了界河以南。卫奚看那份捷报时面色平平，只是呆坐了良久，久到内侍在旁壮起胆子提醒他：“王…王上，到该用晚膳的时辰了，您看要不要让膳房上菜？”

卫奚回神，腰间系着的那枚雕凤玉佩偶然撞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他低了低头，托起玉佩细细摩挲端详着，眸光逐渐冷下来。

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宋昙的模样。

从前这个时辰，卫奚都会唤她来一同用膳，或者去云阳宫看看她在干些什么，如今却唤不回来了。

她到底是真死了还是跑了，这个问题卫奚不敢深想，也不敢不想。

死了便是一把灰，一具烧焦的尸体，和他还未来得及出生便已经死去的孩子。跑了却意味着她还活着，在某个他还没找到的地方，说不定正在和哪个野男人逍遥快活。

卫奚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指节就不自觉地攥紧。她最好还活着，最好祈祷不会被自己找到，不然……不然……

“来人。”他朝殿门外唤了一声。

门外当值的内侍应声而入，跪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卫奚揉捻着腰间通体晶莹的玉佩，眼底的寒意几乎快漫出来，玉佩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凤尾的纹路贴着他的掌纹，温润而凉。

他的唇抿成一道薄而直的线，沉哑道：“传令给陈姜姜，让她把追查云阳宫火案的人手再加一倍，查所有边境关卡近两个月的出入记录。不要打草惊蛇，悄悄查，查完直接报给孤。”

“属下领命！”

云阳宫被烧得塌了大半边，不过卫奚似乎并没有想要重建的念头。地上的焦土换过了新的，被秋雨夯实之后又干裂了，裂成细密的龟纹。正殿的地基还在，几根烧剩下的柱础立在原地，像一排被拔了牙的旧齿。

每每入夜，卫奚批完奏折后，他都会去云阳宫转一圈。

这次也是。

他走得不快，一袭玄色长袍，身旁没带任何侍从，提着盏小宫灯，昏黄的光亮映照脚下地砖，阵阵阴风呼啸而过，静得叫人胆寒。

卫奚身形笔挺，幽幽穿行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便见朱红的大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仍能窥见从前的雕梁画栋之风，往里一推开门，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整座宫殿宛如火烧云般声势浩大，他被刺了一下眼，再回神，那里只是一片被月光照着的空地了。

有了霍峥的保护，回襄都的路程果然顺利了许多。

历时大半个月，宋昙从宜州走到了虞城，虞城离襄都不远，人们都说，只要入了虞城，便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王都。

这里没有战火纷飞，百姓们看起来还是安居乐业的模样。城楼上挂着襄国的赤色旗帜，在午后的日光里垂着，偶尔被风掀动一下，便露出旗面中央那个墨色的"襄"字来，宋昙见了，倍感亲切。

她在蔺国流亡的这一年多来，梦里见过无数次这个城门。明明才隔一年，她却觉得那么久，那么远。

霍峥骑马靠过来，声音隔着车帘低低地传进来：“公主，进了这道门就是虞城了。虞城归王都直接管辖，城里的官吏都是中枢派来的，臣的印信在此处管用，但不如在宜州那般方便。公主可有什么打算？”

“先找间客栈住下来，从长计议。”宋昙沉默良久道。

许是近乡情怯，马上要回家了，她却有些不敢再走近。况且宋昙也不打算将自己回宫一事昭告天下，现在外面人都在传她死了，不如将错就错，不然到时候卫奚恐怕真要踏平襄国，来抢她回去了。

“我需要换一身像样的衣裳，再弄一份能进襄都的路引。霍将军，你在虞城可有相熟的人，能帮我置办这些？”

霍峥思索了一会儿：“臣有一个旧日在军中的同僚，如今在虞城府衙做书吏。他的路子走得通，但需要几天的时间。”

“无妨，也不差这么几天了。”宋昙看着自己愈渐圆润的腹部，不禁叹了口气。

原想着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孩子是万万保不住的，结果它居然这么顽强，随自己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比在蔺王宫时乖多了。

霍峥寻了家上好的客栈安置她，这几天宋昙闲着，霍峥倒是日日出去奔波，有时候回来会给她带街巷那家糖炒栗子，还有裹着肉馅的包子。

客栈的掌柜看了，调笑道：“看着这么不解风情的大男人，没想到对你娘子还挺好的，哟，这得有五六个月了吧？可得注意着点呢！”

宋昙听了没反驳，反倒是霍峥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解释什么，宋昙却先一步打断道：“是，他对我的确没话说，李掌柜，你生养了三个孩子，可得给我取取经啊，我还没做好怎么当母亲呢。”

“那是自然！有什么住不惯的尽管告诉我，这孕妇啊保持心情舒畅那是主要，所以你得对你家娘子更好点，知道吗！”李掌柜瞧着霍峥笑了下。

霍峥看着宋昙，神色讪讪道：“嗯……我会的。”

上了楼后，他单膝跪下抱拳，立马向宋昙请罪：“方才臣见公主没解释，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胆敢僭越，还请公主勿怪。”

“无妨，我也是这么想的。”宋昙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语笑晏晏的，看起来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对了，交代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吗？”她又道。

“同僚说最快后天能办好，届时可以直接拿着路引进襄都，不必再经过关卡盘查。”

宋昙往门边瞅了瞅，随后抬手朝前面的茶汤扇了扇，热气腾腾飘在眼前，不经意问道：“他见过你了，难道就不好奇你怎么从宜州回了虞城？他知道你在为谁办事吗？”

“臣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故人，他知趣，没有多问。军中旧人惯了的规矩，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装不知道。”

宋昙托腮，听着霍峥沉稳的声线在屋中响起，她脸颊白润，没有从前那样瘦削了，由衷道：“这一路上，霍将军为我鞍前马后，真是辛苦了，多谢你。”

“谢不敢当，公主折煞臣了。”霍峥颔首。

两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