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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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昙点点头,佯装声泪俱下道:“对啊,我一弱女子,他这是要劫财又劫色!官爷,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官爷您不能光听她的啊!她一个独身孕妇,包袱里装了好几张百两面额的银票,这年头寻常逃难的妇人哪个有这手笔?您说她这钱能是正经来路吗?”

差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宋昙:“这话也不无道理,那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宋昙站在桌边,手还攥着袖中的匕首。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差役的目光,和门外挤着的那些探头探脑的面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份可以不说,可若再含糊下去,这群人只会越逼越紧,到时候闹大了,又有得麻烦。

“这钱是我自己的,来路清白。至于我的身份…我可以跟你们回衙门,当面说清楚,但我只跟主事的官员说。”宋昙坚定道。

那瘦男人听罢立刻道:“瞧瞧!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非要找主事官员?我看你就是——”

“闭嘴。”差役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朝宋昙点了点头,“走吧,跟我们回衙门。’”

宜州的县衙在城中心偏南,一进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前的石鼓被磨得光滑发亮。宋昙被带进大堂侧面的耳房里等着,差役让她坐下,端了碗水给她,说等主事的人来了再问话。

宋昙垂着眼,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襄国公主?可她没有信物,没有证明,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脸。

谁能认她?谁会信她?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宋昙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步子沉而稳,不止一个人,似乎还有甲片的碰撞声。

耳房的门被推开了,宋昙抬起眼,进来的不是她预想中的文官,而是一个穿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

霍峥站在耳房门口,脚步没迈进来,视线却直直地盯在她身上,两秒后,他回头吩咐身后的差役往屋内再添一盏灯。

宋昙行了行礼:“请问大人您是?”

“霍峥。宜州城归本将管辖,听闻你有话要说,是什么?”他嗓音含哑。

宋昙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清秀的脸颊犹如明珠蒙尘,被门外莹白的月光一照,竟显出几分破碎的柔弱来。

她开口:“我姓宋,一年多以前,我受父王之命与当今蔺王卫奚联姻,如今蔺国背弃盟约在先,我在蔺王宫放了一场大火假死脱身,现在,我回来了。”

宋昙齿尖微颤,她在赌,赌他愿不愿意相信自己,或者是拿她当疯子抓起来,但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守城的霍将军在百姓嘴里是个正直之人,用钱来收买也不太可能,她只能实话实说。

霍峥闻言瞳孔微眯,他的面庞被灯光映出清晰的轮廓,随后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宋昙,又道:“本将如何信你,你说的就是真话?”

“我现在身上确实没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但你又怎知我是假的?我肚子里怀的是卫奚的孩子,你把我送回襄都,一切不就明了了吗?”宋昙稳住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落于下风,毕竟她现在这副难民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很难让人信服。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安静了一息,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灯盏的火苗,歪斜了一下又立住了。

“我信你。”

霍峥倏地道,便跪下来向宋昙行叩拜大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颔首望下去:“你信我?当真?”

霍峥仰起了头,依然跪着,却双手抱拳在前道:“六年前王城秋猎,臣还是御前禁卫副统领,那日公主爬假山摔了手,是臣把您接下来送回了昭华宫。公主仙姿玉容,臣不敢忘,今日一见便觉眼熟,听公主这么说了,才恍然大悟。”

宋昙微微放下心来:“御前禁卫副统领?你怎么到了宜州做守将,这不是大材小用?”

“臣不善逢迎,调到哪就去哪。宜州也很好,如今战事纷乱,正是用人之际,宜州地势特殊,臣定会守好,坚决不让外人来犯。”

“起来吧。”宋昙面色沉静,“你放心,我若回了宫,便是你飞黄腾达之时。”

宋昙重新坐回了椅上,灯火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暖了些,悄悄收起袖口里藏着的匕首。

她接着道:“不过——你也看到了,我要回襄都,但路途遥远,一路上又危险重重,仅凭我一人恐怕做不到。你既已知晓了我的身份,派你的人护送我回襄都,我调你回来继续做你的御前统领,如何?”

宋昙沉吟片刻,她虽身着简陋,甚至发髻也是凌乱的,但面对着昔日的下属,却带有一种油然而生的盛气,心里想道:

在这乱世之中,她一人行走实属不容易,既要防止豺狼窥伺,又要与前方局势斗智斗勇。前路未晓,到底是一片黎明,还是一片晦暗尚未可知,但一柄锋利的剑已经送到她手上来了,又岂有不用之理。

霍峥鼻梁端正,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却不锐,眉骨的弧度舒展平直,那双眼勾勒着一丝沉着冷静的弧线:“公主受苦了,臣这就派人护送公主连夜回襄都,但…臣绝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今日护送公主,只为份内职责,绝不为其他。”

“好!”宋昙闻言,终于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霍将军胸有大志,我就欣赏你这种人,好好守住宜州,待战争结束后,少不了给你论功行赏的。”

“多谢公主……”霍峥低下了头,面前的女子容貌秀雅温丽,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被晒黑了许多,没有记忆中那样的白皙,室内一灯如豆,这层微弱淡薄的光照映着她被风霜所侵袭的肌肤,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晰。

霍峥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后很快垂下首来。宋昙眨了眨眼睛,上前抚住他两肩:“我刚入宜州城,便听闻百姓说了你的事迹。你是个好官,我能够相信你吗?霍将军。”

“自然,臣愿亲自护送公主回襄都。”霍峥看向那双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忍不住扬了扬唇。

一个时辰后——

宋昙坐在柔软的马车里,身上披了件厚度适中的大氅,她稍稍倚着车壁小憩,马车颠颠簸簸的,却比她两只脚走起来要稳多了。

霍峥果真说到做到,连夜备了马车送她出城。

出城的路比宋昙预想的安静,灯光在夜色里晃荡着一小团昏黄,他骑了一匹马跟在青布小车的旁边,宋昙早已换上了身干净的衣裳,湘粉色的领口绣着团团叠叠的荷花纹,撩起帘子来看他:“霍将军离开襄都有几年了?”

“回公主,臣来宜州已有三年,沾公主的福,这还是三年来臣第一次回襄都。”

“霍将军如此信我,昼夜启程,就不怕我心怀鬼胎吗?”

“公主说笑了,臣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您如今只是蒙难,况且,守护公主,本就是臣的职责。”霍峥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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