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静姝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女儿的位置。”
C区第七留置所,编号1712。
老护理员腿下一软,扶着冰冷管道才勉强站稳,指尖抖得握不住纸,泪水无声砸落:“她……还活着?”
“活着。”邹静姝回答,“不止她,我们所有人的家人,都被关在这些地方。”
第二个是负责押送病患的年轻男人。借口是核对排班表,地点是货梯后面的死角。
他平时话最少,干活最卖力,从不在任何场合抱怨。可邹静姝知道,他母亲被带走那天,他在储物间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她把纸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别出声,别告诉任何人。”邹静姝按住他的手,“看完记住,纸还我。你只需要等通知,到时候会有人带你走那条路。”
第三个,是洗衣房的阿姨。借口是取换洗的床单,地点是烘干机房后面。她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在名单上。
第四个,是餐厅的打饭工,他的父亲在E区。
第五个,是夜班巡逻的守卫,他的妹妹刚满十六岁。
平日里沉默隐忍、被磨得麻木的护理员,在看见纸上亲人信息的那一瞬,眼底都亮起了久违的光。
仿佛瞥见沉渊之下,终于漏进的一线生机,比泪水更轻,比绝望更重。
那张纸,从护理站偷出来、辗转交到游月亮手中、又被悄悄复印回来。
上面没有欺骗性的“安置”说辞,白纸黑字写的,是所有护理员家人被扣押的具体地点。
是他们每一个人,最软肋的位置。
是三年、五年、十年里的日思夜想。
那张纸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双眼睛映进另一双眼睛。看一眼,记住,还回来。
邹静姝还要带着它去见下一个人,下一个,再下一个。
因为游月亮说过:不需要聚众,不需要串联,不需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火把聚在一起,会被看见。
可种子撒进土里,没人知道哪一颗会在地底下发芽。
只要每一个人都知道,家人还活着,位置找到了,有人会带他们走。
剩下的,交给恐惧,交给希望,交给那颗此刻正在所有人胸膛里破土而出的种子。
那颗种子埋在绝望里太久了。久到习惯了用麻木当盔甲,用沉默当呼吸,用一句“再等等”打发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当光从皱巴巴的纸上映照而出的时候,它还是动了。
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用尽全部力气,一点点顶开压在上面的泥土。
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赌。
邹静姝找到第九个人时,对方听完,脸色骤然大变。
从茫然到惊骇,再到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不过几秒钟。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上身后的金属架,发出“咣”的一声轻响。
“你疯了?”那名护理员声音发紧,眼底满是本能的抗拒,“打开禁锢?私放病患?这是杀头的罪!”
他说话声音甚至在发抖,“林洲瑶主任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李大人更不会放过我们!”
邹静姝心头一沉,仍试图劝说,字字诚恳:“我们不告密,不闹事,只是救人,等事情结束——”
“结束?”对方猛地打断她,带着被逼到绝境才会有的歇斯底里。
“根本不会结束!”
恐惧已经压垮了理智,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断裂的弦。
“一旦失败,我们全家都要被清算!我不会跟你一起送死,更不会拿我弟弟的命开玩笑!”
他说完,不等邹静姝再开口,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邹静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冷在一瞬间忽然想明白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反抗。
更多人宁愿蜷缩在绝望里,也不敢踏出那一步。
他们怕议会,怕林洲瑶,怕失去仅存的安稳,更怕牵连家人,听话已经成为了他们活着的唯一方式。
恐惧,会让一部分人觉醒。
也会让另一部分人,选择出卖同类。
邹静姝看向空荡荡的走廊。
告密者,还是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