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除非你想住死神临时宿舍。”游月亮说,“找房子的事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游月亮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她没有借助任何明面的死神权限,而是通过她那庞大复杂、根系深入冥府各个灰色地带的情报副业网络,结合迦勒和她自己的需求,快速地筛选房源。
她避开了那些位于繁华枢纽、监管严密的社区,也绕开了过于偏僻、容易成为目标的地段。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冥河边缘,一个名叫“旧螺栓区”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机械工业的聚集地,如今产业衰败,留下了大量坚固但老旧的砖石房屋,居民成分复杂,流动率高,官方监管相对松散。
她看中的是一栋带独立产权证明的二层老屋。房子前任主人是个沉迷于古籍修复的老巨人,去世后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它所在的街区,邻里关系淡漠,恰到好处的不关心正是最好的掩护。
游月亮用前房东减免的赔偿金租下了这栋老屋,签了一年的合约,手续办得干净利落。
当她把新钥匙抛给迦勒时,后者打量着这栋比之前公寓宽敞不少的老房子,尤其是那个堪比小型堡垒的地下室入口,终于露出了火灾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错嘛,小月亮。”
和游月亮先前想的一样,迦勒只会为房□□如其来的慷慨感到困惑。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是他的好室友拿着房东非法走私和偷税漏税的确凿证据,私下约见了房东。
“您看,您去年的税务申报做得真是……充满了艺术性的想象力。我听说,冥府海关和税务稽查局的某些死神,对‘艺术’的容忍度正在急剧下降。”
“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您的,恰恰相反,是来寻求合作的。”
“不如这样。您帮我两个小忙:第一,赔偿单的合理性,我们就不细究了,您象征性减免点补偿金,让我们能体面地搬走。第二,对外,就说是您因为安全检修,要求我们限期搬离。这样,我在监察部面前,也显得是被动的一方,少了许多麻烦。”
“作为回报,这些记录会永久封存。未来如果您不幸遇到一点小麻烦,我或许能提供些信息和渠道。”
游月亮这番话说完,房东脸上的恐慌就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精明所取代。
他在快速权衡:答应的代价与拒绝的风险相比,微不足道。而且,对方似乎真的只想解决问题,而非无止境敲诈。
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很顺畅。
搬入新家的第三晚,游月亮将最后一只贴着“易碎”标签的箱子搬进地下室,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楼上传来迦勒调试他那套复杂安防系统的嗡鸣声,间或夹杂着地狱火电路短路的噼啪响动和几句低沉的咒骂。
新家旧螺栓区特有的金属锈蚀味逐渐填满这个属于她的空间。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工作台上,三面光屏悄然亮起。冥府通的登录界面在中央屏展开,幽蓝的徽标旋转着,验证通过。
界面平稳加载,没有任何欢迎词。游月亮直接切入核心“个人引渡管理/特殊关注列表”。
那几个引渡失败的亡魂名字还在。
上一次查看,是权限冻结期最后一天。刺目的红色警报:【未响应】。系统承认指令发出却无结果,审判完成,引渡失败,原因待查。
那时她心头紧绷的是KPI压力,以及这异常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现在,状态栏是一片平滑的、毫无波澜的淡绿色,字体标准而清晰:
【流程已提交至您权限范围外】
“流程已提交。”游月亮低声重复前五个字。
流程。
不是“引渡”,一个能够由她具体执行的动作,而是一个更加自由庞大、独立运转的抽象概念。
已提交。
不是“未响应”,也不是“系统错误”。
KPI安全了,甚至可能因为流转效率而获得一个微小的正面评价。
“至您权限范围外。”游月亮念完后半句,几乎带点欣赏。多么优雅的措辞,不是“拒绝访问”,而是“范围外”。
仿佛她的权限,天然就有一道议会慷慨赋予的明确边界,而这道边界之外,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应窥探也无须知晓的领域。
她的工作圆满结束了,剩下的,与她无关。完美地保全了她的绩效,也彻底封死了她追问的可能。
高层狡猾地将非法行为粉饰成制度运转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的亡魂没有被偷走,而是被提交到了一个更高级别、更重要的流程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某个高级死神官僚,用羽毛笔在文件上签字,将她的成果划入某个预算项目下的样子。
楼上的嗡鸣声停了。
迦勒的脚步声靠近楼梯口,语气里带着完成一项工作的满足感:“搞定!现在连一只心怀不轨的螨虫都别想无声无息钻进来。小死神,你还在下面吗?”
游月亮瞬间切换了屏幕。冥府通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旧螺栓区公共维修基金的收支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
她转过头,脸上是一个适度的、带着搬迁疲惫的微笑:“在,你的螨虫警报听起来有些大材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