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瞥见室友手臂上渗着暗光的伤口后,迦勒递来一块浸过冥河水的粗布,“清洁组下午来过了,只带走了明显的地狱火残留样本。他们说正式调查要等你的审讯之后。”
“好。”游月亮接过布巾,轻轻地擦拭着身上的黏液,“还有两天。”
“房东的信。”迦勒爪尖小心地递来一封镶着金边的羊皮纸信件,可怜巴巴地开口,连尾巴都崩成了僵直的弧线:“措辞优雅,感情充沛,并且附上了详细的赔偿清单。”
游月亮接过,快速地扫视。
从百年地狱红木门扉,到蕴含私人感情的艺术摆件品,每一项都标了价,后面跟着一串令神魔都十分晕眩的零。
“冥府会赔的……大概?等火灾调查结果出来。”
“调查?”迦勒哼了一声,“你的前同事说了什么?”
游月亮走到帐篷边,撩开防水布钻了进去。
帐篷内部被恶魔的空间拓展术勉强撑开客厅大小,却更显空旷,仅存的几件家居孤零零地摆在中央。
但整体出乎意料地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小小凹坑,里面跳动着小小的、温暖的魔法火焰。
她的引渡镰刀靠在角落,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噩梦残留物。
迦勒总是有办法在废墟里制造一点舒适。
“他什么都没承认,但他怕得要死。他担心如果高层真的在系统地格式化亡灵,清除某些记忆或特质,那噩梦狩猎组的业务就会大幅萎缩。”
迦勒也钻了进来,帐篷里顿时显得拥挤。他拿起一个歪扭的锡壶,给游月亮倒了一杯冒着气泡的红色液体:“失业恐惧,真是跨越所有物种和存在形态的通用驱动力。所以,他分享的情报是?”
游月亮接过杯子,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寒意:“生者世界也在被净化。”
“你的审讯会触及这个?”
“不会。”游月亮摇头,眼神疲惫而清醒,“我不会提噩梦组的线索,也不会直接指控亡魂遭窃。我要保住我的岗位,4631也是。我们不是要推翻什么,只是想……”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在自己还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继续存在下去。”
迦勒扔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净化,或者用更老派的说法,‘灵魂漂白’。这在理论上是禁止的,除了那些最极端、可能污染整个生死秩序的杂质。但如果……你们死神扩大了‘杂质’的定义呢?”
冥府运行了无数纪元,庞大而缓慢。
如果某些记忆、某些强烈的情感特质被重新定义为需要清除的系统杂质呢?
“审讯时,我不能表现出知道太多。只能强调引渡工作的完整性需要亡魂记忆的连贯性作为基础,这是我们的工作守则。”
游月亮像是在对自己说,“全都是为了冥府工作效率,为了三界平衡。一句真话没有,但每个字都能写进报告里。至于火灾,就表达合理的困惑和担忧,要求尽快查明原因,以免影响后续工作。”
“示弱,但留有底线。”迦勒总结,他转过头,红色的眸子在幽蓝火光下像两团冷,“保住岗位,继续观察,很谨慎。但月亮,如果侵蚀真的存在,并且来自高层,你的观察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杂质。”
迦勒说的没错。游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散发着暗淡红光的晶体。
这是从巨鲸核心提取的噩梦精粹,噩梦狩猎组的硬通货,也是她去回音巷灰色情报交换的掩护。
她用手指捻动一颗,红光映着她指间残留的黏液和焦灰。
“迦勒,”游月亮忽然问,“你们地狱……怎么处理‘知道太多’的恶魔?”
迦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通常分三步:警告性的小意外,类似你最喜欢的硫磺温泉突然干涸;如果不够,就调去更有挑战性的岗位,比如去虚无边境巡逻;最后嘛……”
他弹了弹自己坚硬的指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就是彻底的回收再利用。地狱讲究效率,很少浪费材料。”
游月亮丢了两颗噩梦精粹给迦勒。
地狱的直白残酷,有时反而比冥府看似有序下的暗流让人心安一些。
“睡吧。”迦勒挥手拂灭了光亮,帐篷顿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明天你还要准备审讯,而我得想想怎么用剩下的破烂,把这个帐篷升级成能挡雨的棚屋。账单可不会自己消失。”
黑暗中,游月亮平躺下,身下的兽皮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深处某个角落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4631在噩梦中一边斩断梦魇触须、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话的画面,回放着那些被擦洗得空白的亡灵感知,回放着审讯官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以及自己早已反复推敲过的、谨慎而模糊的回答。
保住岗位。继续观察。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在这片被烧毁的居所里,在这顶粗糙的帐篷下,这个目标简单而清晰,却也沉重无比。
游月亮闭上眼,让自己沉入死神并不真正需要的睡眠之中。
至少在这里,在迦勒均匀的呼吸声旁,暂时不必担心梦境被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吵醒。不是风声,冥府的风不会带着如此精准的恼人节奏。
她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镰刀长柄。
帐篷外,迦勒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封镶金边的羊皮信,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防水布。
“早间叫醒服务,”他语调平平地说道,“附带思考题:我们是应该先争论这份账单的合理性,还是先解决门口那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