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的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和某种廉价食物的味道。

游月亮化形成普通的人类模样：一个穿着西装，表情疲惫的年轻女子，与周围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别无二致。

她站在那条注定要发生悲剧的小巷阴影里感慨着，加班是人类所发明第二糟糕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游月亮看着那个男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近，对头顶上方吱呀作响的巨大铁皮毫无察觉。

八点零二分。

游月亮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瞄准了固定广告牌的最后一颗锈蚀螺栓。

这需要精妙的控制，多一分会立刻引起注意，少一分则无法改变结局。

八点零三分。

广告牌猛地倾斜脱落，在它即将吞噬下方那个渺小身影的瞬间，游月亮指尖轻轻一点。

“哐当——”

广告牌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和碎屑，但落点比原定轨迹偏了足足半米。

男人被巨响吓得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属废墟。他哆嗦地摸出手机，语无伦次地报警。

看，就这么简单。

游月亮自动屏蔽了男人劫后余生的哭诉，默算着失败率的微弱下降。

没关系，积少成多。

初战告捷让游月亮胆子大了不少。她如法炮制，穿梭于不同的城市角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修复即将断裂的生命线。

心脏病突发的CEO，恰好摔倒在刚考出急救证的实习生面前。

一只受惊的小猫，跳到一个正要踏上漏电水池的男人脸上。

……

每一次成功，都让她的预期偏差率改善一点点。

但每一次干预，也让她本就紧张的灵能储备更加捉襟见肘。

维持现世显形、进行灵体跳跃、施展精细的灵能操控，每一样都消耗巨大。

凌晨三点，游月亮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公园长椅上。照这个速度，不到一周，她就能完全弥补被盗的亡魂数量。

“看来今晚业绩不错？”

游月亮猛地回身，衣角的摩挲扰动了这片死寂。面前是一位身姿高挑的人类男子，考究的西装剪裁得体。

然而一股同源的、来自骨髓深处的腐朽气息，已先于视觉，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是高阶死神。

“长官好，我只是在做常规巡查。”游月亮声线平静。

“常规巡查包括往马路上丢香蕉皮，和电击人类心脏？”男子挑眉，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监察部的0111。”

很容易辨认和记忆的数字编号——这是之前那位判她无罪的高阶监察官。

难道用了匿名通道还是被监察部发现了？

“放轻松，我不是来追究你的。”0111优雅地在她身旁坐下，“事实上，我觉得你的……创意解决方案很有趣。”

“有趣？”游月亮谨慎地重复。

“死神议会那群老古董们，还在坚持用公元前八千年的方式管理现代灵魂流动。”0111说道，“而你，亲爱的同事，你展现了创新思维。”

游月亮没有回应。

0111继续说：“我知道谁在偷窃亡魂。”

“什么？”

“内部人员，高层。”0111压低声音，“他们正在囤积亡魂，为某种……权力变革做准备。你的小项目意外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拂晓的空气本就清冷，对方话语中的暗示更是刺得她周身血液近乎冻结，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认为，像你这样富有创造力和观察力的死神，不应该墨守成规。”0111递来一张黑色卡片，“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以及保护。”

话音未落，0111就利落地起身，只留下一个背影，随即被浓重的夜色无声吞没。

游月亮独自坐在长椅上，捏着卡片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先不论这位神秘监察官的真实目的，首先她需要不断编造更复杂、更看似合理的理由来应付冥府通终端系统的自动质询。

冥府通APP虽然不够智能，但会对连续出现的低概率偶发事件产生怀疑标记。

其次撰写灵魂回收报告时，还得翻翻《死神引渡行动纲领》各种生僻的条款和附录，才能将违规操作包装成合规的“异常事件处理”。

镰刀在身后发出无声的震颤，以往执行引渡时，它总是低吟着宇宙平衡的庄严韵律。而此刻，它沉默得像一块废铁。

她像个在命运之书缝隙间不断爬行的蛀虫。所到之处，不是生命庄严的终结，而是充满算计的、苟且的延宕。

游月亮闭上眼，黑色大衣的衣摆垂落，几乎触到地面堆积的枯叶。

此刻，她只想在这具随心构筑的人形皮囊里稍作歇息，感受片刻属于人间的虚假宁静。

“记住，无论多么像人类，都不要在凡间入睡。”林嵩云的警告言犹在耳。

距离年度清算，还剩二十八个冥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