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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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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媛。”

砚止寻的眼睛又睁开了,像是一个关键词触发了某个程序:“你说那个被赶下台的主持人?”

“是的。”慕秉持说,“她现在遭受到很严重的网络暴力,甚至有人威胁她,我有点担心,想回去看看。”

砚止寻:“你已经决定协助我们毁灭地球人,为何还要担心一个人?”

慕秉持:“因为她是朋友。”

砚止寻看着他大约两秒,从台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流畅,没有僵硬的舒展,只是站起来,像一棵树从弯曲的状态回到了笔直。

“理由合理。”砚止寻走到房间另一侧,墙壁上嵌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面板亮起来,显示出地球。

“给我她的坐标。”砚止寻说。

……

传送的感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身体里往外拽。

慕秉持眼前一黑,脚下一空,五脏六腑像是在原地停留了零点几秒,而身体已经去了别处。

撕裂感转瞬即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底已经踩到了实地。

是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软,不像飞船上那种金属的坚硬,空气也不一样了,飞船里的空气是过滤过的,没有味道,这里的空气有一种气味,木头,还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粗糙但真实。

砚止寻征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来了。

客厅里是黑的,所有的窗帘都拉着,慕秉持伸手去摸墙壁找开关,从左滑到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里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灯被打开,而是砚止寻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手掌正中有一个原型装置,此刻那个装置正在发光,接近日光的颜色,亮度不大,刚好能照亮眼前一两米的范围。

他把手抬到肩部的高度,光从他的掌心倾泻下来,像一盏被端在手里的灯。

慕秉持看了他一眼,砚止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当照明工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晷宿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像地球人不会觉得自己伸手去按开关是一个值得被评论的动作。

“多谢。”慕秉持说。

砚止寻没有回应,他大概不觉得这需要感谢。

慕秉持借着光扫了一圈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靠垫上的拉链都被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还没有被摆上任何东西的展台,电视柜上也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

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

慕秉持的胸口紧了一下。

这是一种被整理过的干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的干净。

他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门,光从砚止寻的掌心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陈设。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两个枕头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慕秉持站在那里,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浴室门关着。

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才推开门。

浴室比客厅和卧室更暗,砚止寻的光照进来,首先照到的是洗手台,台面上空空荡荡,镜子被一块布盖住了,布的一角垂下来,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光照到了浴缸,周雅媛躺在里面。

她穿着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靠在浴缸的边缘,偏向一侧,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像水草。

水没过她的腰,漫到胸口的位置,浅色的睡衣浸了水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皮肤是是血液流动变缓之后,失去血色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泡掉了。她一只在水里,一只搭在浴缸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

浴缸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白色的空药瓶。

慕秉持两步跨到浴缸前,弯一只手托住周雅媛的后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溅了他一身。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像一个空壳子,所有的重量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和皮肉。

慕秉持把她放在地上,让她侧躺着,然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的手指在颤抖,一股极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节,若有若无。

“为什么地球人用这样的方式睡觉?”砚止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秉持转过头,砚止寻站在他身旁,右手还举着,光照着浴缸和地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急切的痕迹。

“不,”慕秉持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她自杀了。”

“自杀。”砚止寻重复了这个词,咀嚼了一下,“为什么?”

慕秉持没有回答,他现在实在是没空跟这个首领解释太多。

他检查周雅媛的瞳孔,光从砚止寻的掌心照过来,她的瞳孔缩得很小,对光的反应很迟钝,嘴唇干裂,舌苔发白。

“我必须要送她去医院。”慕秉持抱着她站起来。

砚止寻没有动,目光从周雅媛的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那个空药瓶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把发光的掌心对准周雅媛的脸,从额头开始缓慢地向下移动。

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胸口、小腹,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数据。

最后,她的手停在她的颈侧,掌心的光变了一个颜色,从暖白变成了淡蓝,然后变成了淡绿,最后又变回了暖白。

“药物过量,她的肝脏和肾脏代谢负荷过重,呼吸中枢被抑制,血氧饱和度在持续下降。”

慕秉持看着他:“那还能救回来吗?”

砚止寻虽然不是医生,但他是外星人,而且他手里这个设备,肯定是个高科技。

砚止寻:“按照这个速度,她还有两个地球时。晷宿飞船上有医疗设备,可以处理这种程度的药物中毒,处理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他说完,不等慕秉持回应,就按了一下右手腕上的某个位置,传送的撕裂感再次袭来。

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慕秉持紧紧抱着周雅,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湿透的睡衣把他的衣服也浸湿了。

砚止寻站在他们旁边,姿态和之前一样,脊背笔直,表情平静。

等慕秉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晷宿飞船的医疗舱里。

这个房间他没有来过,大概有地球上一间普通诊室的两倍面积,墙壁和地板是那种晷宿人标志性的三角形深灰色哑光材质,但多了一种质感。

房间中央有一个平台,齐腰高、长方形、边缘圆润的台面,材质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而这个平台下面就是一个大型的三角形图案。

晷宿人真是不遗余力的把三角形贯彻到方方面面。

砚止寻走到平台旁边,右手在台面上方悬停了一下,台面亮了,乳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然后台面开始变化,形状在调整,长度变长了一点,宽度变窄了一点,中间微微凹陷,两端隆起,像是在自动适应某种体型。

“把她放上去。”砚止寻说。

慕秉持抱着周雅媛走过去,把她轻轻地放在平台上。

她的身体陷进那个微微凹陷的弧度里,刚好贴合,像一个量身定做的模具,头枕在隆起的一端,脖子没有悬空。

慕秉持退开一步,站在旁边,手空下来之后无处可放,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砚止寻站在平台的操作端,把右手放在台面上方,掌心朝下,悬在周雅媛腹部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

掌心的光从暖白色变成了深蓝色,那片蓝光落在周雅媛的身上,从腹部开始,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平台也开始工作,可慕秉持看不到任何机械臂或者仪器,但周雅媛的身体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处理着。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是某种神经反射,手指也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慕秉持忍不住问。

“相当于洗胃。”砚止寻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离开周雅媛,“使用定向声波和微电流来加速胃排空,同时用纳米级的吸附颗粒来结合药物分子,过程不会对她造成额外的痛苦。”

慕秉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雅媛的脸,在深蓝色的光里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她比他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瘦到脸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分明,但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他想起了她以前的样,那时候她刚到他收购的那个平台做主持人,意气风发,她在镜头前永远精神饱满,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可那个战士现在躺在这里,穿着湿透的睡衣,差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

慕秉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的医疗设备是按照晷宿人的标准设计的,”慕秉持不安道,“对地球人合适吗?”

砚止寻:“医疗设备会自动调整,先检测她的基因序列、代谢特征、器官功能参数、神经系统结构。她现在接受的每一个治疗步骤,都是设备根据她的具体状况实时计算出来的最优方案。”

慕秉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砚止寻的语气让他相信了。

不是因为砚止寻说了什么让人信服的话,而是因为晷宿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们没有撒谎的动机,也没有撒谎的习惯。

对他们来说,撒谎是一种低效,不值得采用的沟通方式。

医疗舱里安静了下来。

深蓝色的光在周雅媛的身体上缓慢地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抚摸她的皮肤。

慕秉持站在那里,看着她。

砚止寻也站在那里,也看着她。

但两个人看的方式不一样,慕秉持的目光是沉甸甸的,里面有担忧,有愤怒。

砚止寻的目光是轻的,不沉,不重,只是在那里,随着水波微微浮动。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雅媛的脸,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跟这个女人之间,有爱的情感连接吗?”砚止寻忽然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他在飞船上问“为什么要出轨”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八卦试探,而是纯粹的信息获取。

“不是爱,”慕秉持说,“我们是朋友,我爱的是纪遇。”

“可是你看起来很担心她。”砚止寻说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是的,因为朋友也会担心彼此。”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个无法被归类的数据点。

“既然担心,你为什么说这不是爱呢?”

慕秉持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太简单了。

简单到在地球上不需要被问出来,每一个地球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知道答案,但当你真的要把这个答案说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的时候,会发现它的难度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地球人的感情分很多种。”慕秉持尽量解释,“亲情,友情,爱情,甚至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哪怕敌人之间也有可能产生惺惺相惜,这些爱有不同的分量。有些人只是喜欢,不是爱。有些人爱,但没有爱到那个份上,而有些人的爱,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周雅媛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神经反射还是快要醒来的前兆。

砚止寻听得很认真,疑惑地问道:“地球人把爱区分得如此复杂,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那你们如何保证不会混淆,如何区分优先级?”

慕秉持苦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几乎只有嘴角动了一下,但砚止寻看到了。

“有时候能区分,要看爱谁爱的更深,而有时候很难区分。比如妻子和女儿同时遇到危险,只能救一个,两个都是你最爱的人,你会非常痛苦。”

砚止寻:“可是有一个能获救不是吗?”

慕秉持:“是的,可如果另一个人死了,这种愧疚、痛苦,会伴随一生。”

砚止寻不解:“既然如此痛苦,你们为什么不抛弃爱呢?”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医疗舱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

慕秉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从浴缸里捞起了一个试图杀死自己的女人。

他想起周雅媛在节目里说过的话,想起她被所有人喊“滚下去”时咬着唇流泪的样子,

他给出了他的回答:“我们正在抛弃。”

砚止寻没有问“为什么正在抛弃”,也没有问“抛弃之后会怎样”,目光又落回到周雅媛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慕秉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可是,他又开口了。

“她在节目里像个战士,孤军奋战。可为什么又脆弱的要自杀呢?真令人费解。”

“自杀不意味着脆弱。”慕秉持反驳了他。

砚止寻的目光从周雅媛的脸上移到了慕秉持的脸上:“为什么?”

慕秉持:“因为杀死自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比活着需要更大的勇气。”

“地球人真复杂,我听不懂。”砚止寻声音里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真诚的困惑,“你们善于为难自己。”

慕秉持苦笑一声:“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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