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秉持：“原来你们有家庭，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没有感情，是独狼。”

他只看到他们全都是独自行动，没有看到任何成双成对的迹象。

“我们的确没有感情，不过你说独狼是什么？”砚止寻问。

总是能听到人类稀奇古怪的词。

慕秉持：“就是单独行动，没有固定伴侣，没有家庭概念。”

砚止寻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如何保证后代的品质？”他问，“没有固定伴侣，基因的筛选和优化就无法系统化。随机□□只会产生随机的结果，这是低效的。”

慕秉持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真的觉得有趣。

“所以，你们一夫一妻是为了基因优化？”

“这是原因之一。”砚止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稳定的伴侣关系，有利于后代的抚育和训练。两个个体长期协作，效率高于短期组合，这是我们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

“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慕秉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咀嚼着每一个字，“你们连婚姻都是用算的？”

砚止寻：“你们不是用算的，你们用感觉。结果呢？出轨违约这种行为，这不光是低效的，也是低等的。”

慕秉持张了张嘴，他忽然想起了冷卓尧，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的样子。

冷卓尧的老婆和孩子，在冷卓尧亲手杀了纪遇之后，离开了他。

慕秉持：“地球人多种多样，不是所有人都会违约，也有人非常忠诚。”

砚止寻：“地球人的本质难道不也是动物的一种吗？你们的文明是从捕猎开始。”

慕秉持：“人是动物，但随着人从捕猎时代到农业时代，已经与动物拉开差距，建立道德系统，社会契约，最终形成文明，虽然不完美，但也在极力改善。只是由于权力的争斗，总有人想要打碎。”

砚止寻：“不管有没有人想打碎，可的确有很多人违约，不是吗？”

慕秉持：“是的，正因为有很多人违约，所以人必须要得到约束，不能像动物那样随心所欲，否则文明就会崩塌，而忠诚也显得那么可贵。最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违约，也不是违约都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也有相爱的人不得不分开，这是复杂的话题说太多，你可能也不懂。”

砚止寻沉默的看着慕秉持，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太懂。不过我们晷宿人只要认定了伴侣，就会永远在一起，视对方为自己的生命，绝不会背叛彼此。”

慕秉持：“你也有伴侣吗？”

砚止寻：“我的伴侣是族群精心挑选出来的，很快就会举办结合仪式，类似于你们人类理解的结婚，然后就会正式在一起生活。”

砚止寻说这话时，脸上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没有一丝回味起自己的伴侣时，眼神之中闪烁出的幸福感。

慕秉持有些意外：“你有未婚妻？那你们有类似爱的情感连接吗？”

同样的问题，砚止寻也问过他。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慕秉持捕捉到了，那双紫色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像一颗星火在落地之前就被风吹散了。

“我们不靠爱。”砚止寻郑重地说，“我们靠责任。”

“责任？”

“责任。”砚止寻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对伴侣的责任，对后代的荣誉。这两样东西，比任何不可控的情绪都可靠。”

慕秉持盯着他看了很久：“责任能让你们永远只有一个伴侣？你们没有爱上别人的那种冲动，然后出轨？”

砚止寻的表情变了，是一种纯粹彻底的的困惑，眉头皱在一起，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一个说了疯话的人。

“出轨？”他困惑道，“为什么要出轨？”

慕秉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以为砚止寻会说“我们有严格的社会规范”，或者“出轨会受到严厉惩罚”，或者“我们的基因决定了我们不会出轨”，任何一种解释他都能理解。

但“为什么要出轨”？

这不是在否认出轨的可能性，这是在问：这件事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因为，”慕秉持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新鲜感？因为对现有关系的不满？因为遇到了更吸引自己的人？因为……一时冲动？”

砚止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新鲜感，对现有关系的不满，或者遇到更吸引人的个体，一时冲动。”

他把这些摆出来，像在清点一批不合格的产品。

“这些都是不可控的情绪，你们用不可控的情绪来决定是否遵守承诺？”

“……”

慕秉持沉默了。

虽然自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是砚止寻说出这种话，还是将地球人推向了审判席。

砚止寻继续说：“你们用感觉来维持承诺，用感觉来打破承诺，然后用感觉来包装打破承诺的行为。”

他顿了顿：“这不是自由，而是不负责。”

慕秉持：“你们难道就没有发生过，一个人对伴侣之外的人产生感情吗？”

砚止寻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是一种纯粹又不带任何道德审判的好奇，就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蚂蚁搬家，蹲下来问“它们在干什么”。

“我们对伴侣都没有感情，又怎么可能对别人产生感情？结合之前，我们会进行筛选，禁止对彼此产生任何感情，一旦发现某一方产生感情，他的情绪调节一定出了问题。”

慕秉持惊讶道：“那如果一方产生感情会怎么办？”

砚止寻：“那对方会因为基因缺陷而被消灭。”

“呵，基因缺陷，”慕秉持念出这几个词，“所以在你的眼里，地球人的所有感情行为都是基因缺陷？这也是你们要清理他们的原因之一，在你们眼里，他们全都是一群有缺陷的故障体。”

砚止寻想了想：“我不确定地球人的情感本身是不是故障，但从你们的表现来看，你们处理情感的方式确实是故障。你们被情绪操控，做出违背承诺的行为，又或把不敢承担家庭责任的利己主义，用一整套哲学来证明这些行为是觉醒独立，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就去贬低那些愿意承担家庭责任的人，这不是故障是什么？”

慕秉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砚止寻没有给他机会。

“你们嘲笑背叛者，说他们不够忠诚，见风使舵，卑鄙小人，渣男捞女。可面对忠诚的人，又说他们是恋爱脑、依附、没自尊、卖.淫。又或是把背弃承诺，包装成自我实现，把不负责任包装成自由意志。”

砚止寻越说，语气里越是困惑：“可如此独立清醒强大的时代，你们人类的抑郁、焦虑、身体不健康逐年增长。包裹在钢筋水泥里，过着所谓独立自强的生活，可地球的刺猬之所以要长刺，是因为它内里柔软，一戳就烂。”

砚止寻说完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慕秉持，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客观。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慕秉持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慕秉持：“人类不是天生这样的，是有人教我们这样的。”

“谁教的？”

“我们自己。”慕秉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们总是发明五花八门的理论，来教别人怎么活才正确。从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真正的尊重彼此的选择。”

砚止寻：“这也是你们的艺术，又或者说这些也可以包装成艺术，向大众兜售，对吗？”

慕秉持：“……”

这话似乎带着一股一针见血的锋芒。

看到慕秉持不说话，砚止寻接着说：“我大概理解了，你们用艺术来安慰自己，用笑来逃避痛苦，用独立来掩饰孤独，用清醒来证明自己比别人高级，然后你们把这些东西叫做文明。”

慕秉持没有反驳：“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我们所谓的文明，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标准。”

砚止寻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向远处的地球：“我们花了一个月讨论，怎么让地球人死得不痛苦，但地球人自己，却总是想尽办法让同类痛苦，我无法理解一个族群，为何总要折磨自己的同类。”

慕秉持嘴角扯了扯，自嘲的笑了起来，他低着头，眼神中极为苦涩。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这就是地球人引以为傲的文明。

“地球人习惯把人标签化，然后用来互相伤害，所有这些你们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高级的标签，看似精简高效，能够在社交中迅速获取认同，可本质都是为了满足空虚的情绪。”

砚止寻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了，转过身看着慕秉持：“你觉得我说的对还是错？我希望你可以指导我，更加了解你们的文明。”

慕秉持看着他那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充满了学者的诚恳，他只觉得喉咙里面卡卡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要去休息了。”慕秉持实在是无法反驳这个外星男人，尤其是他已经答应协助他要毁灭地球人，讨论这些，给地球人争取文明的尊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都憎恨人类杀，这样的人类文明……他不愿意再为他们辩解了。

砚止寻点了点头，没有拦着他。

慕秉持走到舱门口，手搭上控制面板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砚止寻。”

“嗯。”

“你们研究地球人，就像我们地球人研究动物一样，那你想知道我们研究出什么了？”

砚止寻：“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慕秉持轻轻一笑，这时才微微转过头看向他：“动物会在痛苦的时候叫，快乐的时候跳，害怕的时候逃跑，它们吃饱了就不会捕猎，更不会故意折磨猎物，不会发明理论屠杀。总有人说人类本质就是动物，想要释放天性，可我认为人类不如动物，因为我们无论吃饱还是饿肚子，都要践踏别人，让自己获得优越感。”

“我知道了。”砚止寻说，“能够理解你的失望，但我认为不是所有地球人都这样，你就不是。”

砚止寻让慕秉持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居然这个外星人在替地球文明辩护。

“不。”慕秉持握紧了拳头，“从现在这一刻，我是。”

舱门滑开。

慕秉持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