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有。”他说,“警察局查了一阵,顺藤摸瓜找到一个小作坊。做假画的,水平一般,胆子不小。仿的不只是这一幅,还有别的。我提供了鉴定报告,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了。”
俞惜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平了下来,好歹也算是有了进展。
宴会散场的时候,停车场里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俞惜站在门口等陈靳白去取车,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嫂子。”
她转过头。沈自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假画的事。换了是我,我也会问。”
俞惜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眉眼间的锐利在这个角度被柔化了。
“沈先生,”她说,“谢谢你。”
沈自安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客气了,叫我自安就好。靳白哥帮过我不少,而且要是少了嫂子,今天我说不定还见不到岁医生呢。”
车灯闪了闪,俞惜和他告别。
车子驶出庄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岁医生,”她忽然说,“你不好奇吗?”
陈靳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说。
俞惜沉默了一会儿。
“她老师是我的心理医生。她当时跟着老师实习,旁听。”她停了一下,“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她帮了我很多。”
“她是个很好的人。”俞惜说。
“看得出来。”陈靳白说。
“惜惜。”
她侧眸看向他。
“你今天在阳台上,情绪不太对。”他说,“不是因为自安,对吗?”
俞惜没有马上回答。小区的花坛从车窗外掠过去,冬青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看到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陈靳白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等着。
“我……”她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那就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他说,“说不完也没关系。”
俞惜的手指从安全带锁扣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交叠着,指尖有些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晕开了路灯,光晕一圈一圈地糊在一块。
“我从没有觉得我没有生活在爱里。我清楚地明白我并不缺爱。可能这么说会很不讲道理,但事实就是我无法妥善地安置那些爱,所以自顾自地逃避。”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要把每一道折痕都抚平,可皱痕依旧在,就像她此刻声音掩不住的颤。
那段时间,俞惜仿佛被搁在一个玻璃罩里,所有外界的感知都变得朦胧,她最开始拼命地挣扎,但后来也慢慢地变得迟缓。
直到她听见哭声……
她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音,哭声是闷的,像把一块布塞进嘴里,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吞下所有的苦。
从那天起,她开始调整自己。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惹事,不闹脾气,不提要求。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
可是俞惜发现,她越乖,身边的人越小心。
惜惜,你今天开心吗?
惜惜,要不要出去走走?
惜惜,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
她生活在爱里,怎么会不知道那是爱呢?家人甚至是她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曾给予她善意。可她却被爱困住,进退两难,最后怀疑自己是否也成为禁锢别人的牢笼……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在慢慢变厚,路灯的光晕越来越模糊。
“俞惜,不要被爱困住。”
一滴水落进深潭,没有回响,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陈靳白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说不出来的,就不用说。”他顿了一下,“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安置那些爱。俞惜,爱不需要安置。”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它来了,你就接着。它走了,你就让它走。你不用把它放在哪里,也不用担心它会压坏什么。”
“可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如果它走了,我会难过。”
“难过是对的。”他说,“难过说明它来过。”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淡。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远处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你怕难过,所以你不敢接。”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接,也会难过。”
他看着她。
“哪一种更难?”
俞惜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我以前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接,就不会失去。”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现在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了。”
俞惜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说,“我不想再失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需要用力,只是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