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唐墨池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是风。”凌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是雪山上的风,沙漠里的风,雨林里的风。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不停地吹,不停地走,不停地去看那些没人看过的风景。我拍的照片,不是我拍的——是那些地方,那些山,那些海,那些天空,它们选择了我,让我把它们的样子带回来。”
他的眼睛盯着唐墨池,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崩塌。
“现在你告诉我,”他说,“风断了腿,还能吹吗?”
唐墨池的眼泪涌了上来:“凌曜,不是这样的,你……”
“我就是这样的!”凌曜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愤怒的、痛苦的、绝望的情绪,“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他妈就是为那些地方而生的!没有那些地方,没有那些山,没有那些冒险,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飙升,从75跳到90,跳到110。
“凌曜,冷静一点,”唐墨池想按住他,“你的伤……”
“我的伤?”凌曜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破碎,“我的伤算什么?腿断了算什么?我他妈在雪崩里埋过,在沙漠里脱水过,在雨林里被毒虫咬过,我哪次怕过?我哪次退缩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能爬起来,我还能去下一个地方,还能拍下一张照片!”
他的眼睛红了,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但现在呢?”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现在医生告诉我,我爬不起来了。我再也爬不上雪山了,再也走不进沙漠了,再也……再也拍不到那些照片了。”
他盯着唐墨池,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温热的眼泪,而是冰冷的、像冰水一样的液体。
“那我算什么?”他嘶声问,“一个断了腿的、没用的、再也飞不起来的……废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落在唐墨池耳朵里,却像重锤砸在心脏上。
“你不是废人!”唐墨池抓住他的肩膀,声音也在颤抖,“凌曜,你听我说,你不是……”
“出去。”
凌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唐墨池愣住了。
“出去,”凌曜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唐墨池,你出去。”
“凌曜……”
“我让你出去!”凌曜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炸开!
水花四溅,玻璃碎片像冰晶一样散落一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杯子里的水泼洒开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混合着玻璃渣,像某种残酷的、破碎的图案。
唐墨池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凌曜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身体。
凌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率已经跳到了130。他死死盯着唐墨池,眼睛里是疯狂的、绝望的、近乎崩溃的光芒。
“出去!”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唐墨池,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你满意了?!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对不对?!我终于不能再到处乱跑了,我终于可以乖乖待在一个地方了,你满意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唐墨池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看着凌曜,看着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黑暗的、绝望的液体。他的心脏在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疼得他想跪下来,想抱住凌曜,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破碎的玻璃,看着那片深色的水渍,看着凌曜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
他伸出手,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碎片很锋利,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在指尖晕开小小的红色。但他没有停,继续捡,一片,两片,三片,把那些破碎的、尖锐的、危险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凌曜看着他,呼吸依然急促,但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近乎麻木的神情。
唐墨池捡完了所有能捡的大片玻璃,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把碎片扔进去。然后他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掉指尖的血。
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凌曜。
凌曜也在看他,眼睛里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唐墨池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力量:
“凌曜,你听好了。”
他的眼睛直视着凌曜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退缩。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瘸了,残了,不能再拍照了,不能再爬山了,不能再做任何你以前能做的事了——你都还是凌曜。”
凌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在这里,”唐墨池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滚烫的、坚定的、像岩浆一样炽热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极限摄影师’,不是因为你拍过多少了不起的照片,不是因为你征服过多少座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凌曜眼睛里那片黑暗,看着那片黑暗深处,那个被恐惧和绝望包裹的、真实的凌曜。
“我在这里,”他说,“是因为你是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上依然急促的心跳声,还有窗外遥远的、属于加德满都的喧嚣。
凌曜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冰层下的水流,想要冲破那层坚硬的、冰冷的壳。
唐墨池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直接握住了凌曜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僵硬,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你赶不走我,”唐墨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一样沉重,“凌曜,你永远都赶不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