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离开后,寝宫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赵樰画到一半的图纸还铺在桌案上,那支断了笔尖的炭笔也安静躺在纸上,方才那番话像是还未散尽一般,沉沉压在殿中。
嬴珩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赵樰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我大概,的确不是了。
——我只是想让公子……能多喜欢我一点。
——我的野心,就是公子。
——若公子愿意,那我就依然是公子的赵樰。
字字句句落在他心上,叫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刻翻涌而起的情绪,究竟是怀疑,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赵樰。
从赵樰造出第一张纸,到教容与他们算学,再到农具的改良提议,赵樰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早已超出“楚国太子”该懂的范畴。
可怀疑归怀疑,当赵樰亲口承认“自己的确不是从前那个赵樰”时,嬴珩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地震了一下。
不是从前那个赵樰。
那他是谁?
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留在自己身边,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交错翻滚,让人一时理不出头绪。
可比起这些更清晰的,却是赵樰发红的眼尾,强撑着不肯落下来的眼泪,和最后那句近乎哽咽的——
“我喜欢你,是真的。”
嬴珩闭了闭眼,将那支炭笔攥进掌心。
他向来不喜失控。
不论是朝堂,还是人心,一切都该在掌握之中。
赵樰于他,本也该如此。
一个意外被送到他身边的楚国太子,乖顺、漂亮、懂得讨人欢心,偶尔耍些小心思,却始终翻不出他的掌心。
嬴珩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方才赵樰说要回楚国时,他心里甚至没有生出太大波澜。
他只当赵樰是伤了心,闹了脾气,跑出去冷静一会儿,自然还会回来。
毕竟那人从前不止一次说过——就算公子赶我走,我也不走。
想到这里,嬴珩眸色忽然一顿。
他抬起眼,望向寝宫门口。
外头静得过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再响起。
赵樰跑出去这么久,为什么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近侍的禀报声:“大王。”
嬴珩收回思绪,声音淡淡:“进来。”
近侍快步入内,神色却隐隐有些异样,像是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嬴珩看了他一眼:“说。”
那近侍忙低下头,道:“方才守宫门的士兵来报,说……说令君出宫了。”
嬴珩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近侍被他这一声问得心头一跳,连忙跪了下去:“守门的人说,令君深夜到了宫门前,坚持要出宫,还说……还说是奉了大王的意思回楚国。守卫见令君情状不对,一时不敢强拦,便……便把宫门打开了。”
殿中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嬴珩面上神情未变,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出去多久了?”
近侍忙道:“已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若赵樰当真存了离开的心思,此刻怕是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嬴珩霍然起身。
衣袍带起案上的烛火一晃,连带着整个寝宫里的光影都颤了一下。
近侍跟在他身边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起身起得这样急,忙道:“大王!”
嬴珩已迈步朝外走去,声音冷若冰霜:“传人去找他。”
“宫门外、纸官署、偏殿、宫道,一处都不许漏。”
“立刻去办。”
近侍连声应下,转身便要出去传令。
可还没走两步,便又听见嬴珩冷声道:“备辇——”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停住了。
下一瞬,已改口道:“不必备辇,牵马来。”
近侍心头一震,忙应声退下。
夜色尚浓,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一队禁卫匆匆领命散开,四处搜寻赵樰的踪迹。
嬴珩立于阶前,喜怒难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点突如其来的烦躁与失序,已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原以为赵樰只是出去哭一场,闹一回。
却没想到,那人竟真的敢走。
不,不是敢。
是他竟真的……舍得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嬴珩心口忽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原本稳稳握在掌中的东西,忽然之间脱了手。
更像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赵樰若真的走了,往后便未必还会回来。
一匹黑马很快被牵到殿前。
嬴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几乎不见停顿。
就在这时,一名禁卫匆匆奔来,跪地禀道:“大王!有人看见令君去纸官署了!”
嬴珩眸光一沉:“现在人呢?”
“纸官署的人说,令君天快亮时便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话音未落,嬴珩已猛地一勒缰绳,冷声道:“拿来。”
那禁卫忙将从纸官署取来的信双手呈上。
信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嬴珩垂眼看着封上那两个熟悉的字迹,喉间忽然有一瞬发紧。
他拆开信,借着昏暗的宫灯一眼扫下去。
越看,眸色便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