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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修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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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袅袅的茶烟,赵珏看不真切对面之人的眉眼,开口说话时似乎连声音隔了一声雾:“梁贞宗?”

谢兰亭颔首,应了声是,又低头喝了口热茶。

赵珏盯着她的神色,轻声问:“你不恨她吗?她逼死了你父亲,害你谢府满门流放。”

“我父贪赃枉法为实,罪有应得,她秉公执法,我为何恨她?至于谢府满门之苦,是我父所造罪孽,千不该万不该,皆是我父之过。我若因此生恨,那是愚孝。而贞宗待我恩重如山,我若不知恩图报,才是小人。”

谢兰亭说着,又喝了一杯茶,连喝了三杯热茶,才舒缓下来。

赵珏怔住了,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恩重如山?”

昔日这些话谢兰亭也不是不曾宣之于口,可是赵珏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往心里去。

帝王身边谄媚之辈太多,总有一箩筐顺耳的好话说给她听,讨她欢心;亦或是惧于淫威,假作乖顺臣服,哭天抢地地表忠心。可大多是阳奉阴违,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听听便罢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轻易识破人心的本事,一眼便能看透虚情假意,一听就能分辨真话假话。十个人总有九个是假作真心,十句话总有九句是顺耳假话。

话越顺耳,越当不得真。可是如今已无君臣,谢兰亭又何必作伪?

谢兰亭眼睫低垂:“贞宗或许有万般不好,她杀伐太过,疑心病重,刚愎自用……在史官眼中算不上明君。”

赵珏心道这才是谢兰亭的肺腑之言。

不料下一句她话音一转:“可扪心自问,她待我,当得起这一句恩重如山。她免我流放之苦,准我入朝为官,让我的字得以写在成百上千封的奏疏和诏书上。”

谢兰亭说着,也为赵瑛倒了杯茶,随后又接着道:“我在深闺里默默无闻地练成一手好字,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我嫁妆的点缀;我饱读诗书,不过是书香世家培养出的红袖添香。是贞宗让我练的字、读的书从此有了用武之地。”

赵珏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声道:“或许那不是她的本意,只是无心之举,机缘巧合。”

“论迹不论心。她是帝王,哪能与她论真心?”谢兰亭笑了笑,又道,“我在心里也曾怨过她重利薄情,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人一旦没了价值,她便会翻脸无情,弃之如敝履。人若有价值可图,她便许之以厚利,以为万事皆能以利益衡量。”

赵珏下意识想反驳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她若淡泊名利、重情重义,岂能登上、坐稳那九五至尊之位?

谢兰亭轻叹了口气,道:“可终究,是她看见了我的价值。若不是她,我此生困顿于岭南,到了年纪随意寻个男人嫁了,从此依附旁人生存,所余价值,不过是为旁人绵延子嗣,延续香火。”

“世间女子莫不过如此,千百年间不都这般过来了,何至于如此悲观。”赵珏垂着眼,低声道。

谢兰亭摇了摇头,道:“你若不读书,浑浑噩噩一辈子便也罢了。可你读了书,见识过广阔天地,便知女子生来与男子其实并无差别。”

不论男女,人的价值是自个儿挣出来的,而不是这世俗定好了的那一套。男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而女人呢,宅门一关,只能相夫教子。凭什么?

这道理赵珏又岂会不懂。只是她冒死拼杀出这一条血路,日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太懂得其中艰辛。

“可或许,循规蹈矩,对她们来说才是幸事。不是人人皆有谢舍人的胆量和气魄,无惧千夫所指、万夫唾弃。更有甚者,恐有粉身碎骨之祸,又何必拼上身家性命呢?这天下说到底还是男人的天下。”

赵珏这一番话说得似枯井死水般平静,却不料一下子惹得谢兰亭大发雷霆。

茶杯被重重砸在案几上,泼了半杯茶汤。

谢兰亭一字一句地道:“这天下是梁贞宗赵珏的天下,如今朝中这些蝇营狗苟皆是乱臣贼子,做不得数。”

离得太近,茶汤都溅到赵珏袖摆上了。她猝不及防,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跳。

恍惚想起延英殿中,中书舍人谢兰亭时常舌战群儒,气得一众老臣跳脚。甚至还有一回,她摔了手中的笏板,砸伤了礼部尚书的脑壳。

只是从前赵珏是帝王,高坐金銮,作壁上观。今日这一回方切实体会了谢舍人凶名在外的由来。

谢兰亭说着,语调扬起:“我当初赠予你的书,你都读进狗腹之中了?这天下为何不能是女人的天下?与你同宗的亲姊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她武能定天下,文能治天下。她在位时,谁敢说一句,这天下是男人的?这是她赵珏的天下!”

赵珏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脸上该摆出何种神情。

十多年,不曾有人当面直呼她的名讳,这一字一句听得她心颤。

良久,她重又给那杯盏倒满茶水,轻声道:“……先皇已逝,还是勿要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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