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道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明白王严希志不在此，靠经商收敛财富只是手段，他的目的是让王氏家族跻身敦煌世族之中，从“商”变成“士”。但世族壁垒森严，又岂容他人轻易闯入？

阴四娘的脸色变得难看，废了半天口舌，又是敬酒又是诉苦，只换来了王敬道的一个”嗯“字。说来说去离不开一个”钱“字！夫君王元叔不仅帮不上忙，只会玩弄金杯玉盘，叮当作响令自己难堪。

在人前失了脸面的阴四娘，为了挽回面子博得同情，只好掩面而泣扯起了陈年旧事：”想我早早的嫁入王家….怎知摊上了这样痴傻的夫君，当年还要照顾年幼的小叔….我和我儿严希怎就这样命苦….功劳没有也有苦劳….这真是让我心寒….“

”好了好了……“，王敬道也不是头一次听阴四娘说这些话，同样的话反反复复嚼来嚼去实在影响心情，”食不言….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就当是补偿，明日我让人把钱送到你那里去……“

阴四娘目的达成，这才拿出帕子蹭了蹭眼角，终于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拈了一点浑羊殁忽，“阿爹，您快尝尝这个！”

王敬道岁数大了，吃不得油腻，用筷子碰了碰又放了下来，再看看其他的菜，索然无味。郑月明看到泛着油光的汁水在银盘内晃荡，也吃不下去。

阴四娘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郑月明，“月明妹妹出身兴阳郑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对这道浑羊殁忽看不上眼？”

郑月明未抬眼，淡淡道：“嫂嫂哪里的话…妹妹既已嫁入王家，那就是王家妇，况且郑氏已早不如前，如今妹妹只盼能安守王家产业…..“，她语气平和，但话里话外的还是触碰到阴四娘的最在意的事情上，就是王家的玉坊是她郑月明守着！！

在郑月明和阴四娘身边上菜的两个婢女都听出了画外音，同时深吸一口气，悄悄地相互瞥了一眼。阴四娘脸色瞬间僵住，郑月明赶紧补道：”嫂嫂别见怪…妹妹只是胃口不好….辛苦嫂嫂张罗了！“

“我有什么可辛苦的…..”，阴四娘不甘示弱，叹口气转而说道：“倒是可怜妹妹碰上这种邪乎事，成了旁人嘴里的谈资…你瞧瞧…这一下就憔悴了不少….”，阴四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满娘，去把我房中那只上好的人参拿来给月明妹妹补补身子提提气….“

恰巧此时，郑月明脖子上的素罗帔子滑落，露出脖子上触目的红痕。王元叔惊得大叫：”她是魔鬼！魔鬼！她是魔鬼！“，阴四娘瞪了眼王元叔，他只好瑟缩在她身后，但眼睛仍死死盯住郑月明，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要杀我！“

”妹妹，别跟他一个傻子一般见识！“，阴四娘赔笑着，眼里却异样地看着郑月明。王元瑜又咳嗽起来，他刚刚捂热的手搭上郑月明冰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郑月明微微抬眸看向王元瑜，微微颔首以示自己明白了不要与阴四娘过多争执的意思。

满娘端着锦盒匆匆赶回，”这多不好意思…嫂嫂….“，郑月明清楚阴四娘的礼可不是白收的，”不然这样….我叫宝珠把钱送去你那里….“

”弟妹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你说是不是，阿爹？”，王敬道深沉的声音应了一声，“…..弟妹尽管拿去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趁着琵琶音渐弱，王严希的手下王镖匆匆跑来附在身旁耳语几句。不久王严希难掩笑意，端起酒杯看向王敬道，”阿翁，孙儿的生意要是成了…..咱们王氏也能像他们那样成为钟鸣鼎食之族，摆脱这个”商“字！“，他语气谦恭，野心却如火般剧烈的燃烧。

还未等王敬道开口询问，一阵狂风顶开大门，瞬间扑灭了连枝灯一半的蜡烛，夜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的斜落向屋内。半昏半暗中，婢女忙碌的身影被投射在墙上，扭曲放大！

待门重新关上，靠近门口的食案上落满了硕大的泥点，鎏金香炉也在慌乱中被踢翻撒了一地香灰，所有人顿时没了胃口。

王敬道望着满地的狼藉，眼神又暗淡下来，耷拉着眼皮，叹了口气，道：“散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忽然，一串由远及近的跑步声，将快要散场的宴席又推了回来。管家王满福冲进屋内，神色慌张道：”二郎君，二娘子…..洞窟的西壁上不知谁留下一….一首血账！！！！“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郑月明霍然抬头，正对上阴四娘的目光，一个深不见底，一个惊讶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