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工程师,姓周,银纹已经爬到脸颊了。老人家很平静,躺下时说:“姑娘,别有压力。治好了,我多活几年。治不好,我也活够本了。”
李青玥没说话,只是下针时,意念格外集中。
三分钟后,周工脸上最后一丝银纹消散。
老人家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心口,忽然老泪纵横:“我……我还想再看我孙子考上大学啊……”
到下午三点二十,最后一位病人——一个怀孕四个月的女工,手腕上的银纹彻底消失。
观察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接着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王医生摘下眼镜擦眼泪,陈伯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等掌声渐渐平息,陈伯才转过身。
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深,深到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走到李青玥面前,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二百一十块。厂里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别推辞。”
信封很厚,崭新的十元钞票,二十一张,用牛皮纸绳十字捆好。
李青玥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币边缘的锋利,还有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另外,”陈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李青玥这才注意到,他眼角有深深的疲惫,眼袋发青,但眼神很亮,“关于你的能力……厂里会统一口径,说是家传的中医针灸,配合心理疏导。但你自己要清楚,这事瞒不住太久。以后……要更谨慎。”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些痊愈后相拥而泣的工人,声音更低了:“我干了一辈子技术,见过机器失灵,见过厂房倒塌,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迹。孩子,你爷爷和姥爷要是知道,该多欣慰。”
李青玥鼻子一酸:“陈伯……”
“好了。”
陈伯摆摆手,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但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重,“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青玥握紧手里的信封,纸边硌着掌心:“先把家里安顿好。大哥该成家了,得盖新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想考大学。”
陈伯眼里闪过一丝毫叹息和不掩饰的赞赏:
“好!有志气!你爷爷和姥爷的遗志有人继承了!”
李青玥握紧了银针盒,姥爷手札上那些深邃的知识,因她学识有限而一知半解;爷爷《清余录》里提及的智慧,需要更广博知识才能理解里面的天地道理。
这些不足,让她想要读大学的想法越发坚定。
“需要复习资料,厂图书室有些旧课本,我给你找。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陈伯。”
走出观察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都是痊愈的工人和家属,提着鸡蛋,拎着红糖,捧着苹果……看见她出来,人群骚动起来:
“小李同志!这是我家的土鸡蛋!”
“这红糖你拿着补身体!”
“姑娘,这苹果甜,你尝尝!”
李青玥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还是陈伯和王医生出来解围,好说歹说才劝退大家,但那个叫栓子的小学徒,还是硬塞了两个煮鸡蛋在她兜里,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钱嘉行推着自行车等在那儿。
这次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李青玥走过去。
“陈伯让我送你。”他说。
“其实我能……”
“你能什么?”钱嘉行打断她,语气很自然,“上车。”
李青玥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眉眼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那……谢谢。”
坐上自行车后座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抓车座下的铁架子,而是轻轻捏住了他工装后腰的一小片布料。
“扶稳。”钱嘉行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路有点颠。”
“嗯。”
车子驶出厂区大门时,门卫老张头笑呵呵地挥手:“小李同志,常来啊!”
驶上土路。
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盖住整条路。
风吹过麦田,带来浓郁的、成熟的香气。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骑了一段,钱嘉行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真要考大学?”
“嗯。”
“挺好。”他说,“读书好。”
又骑了一段,经过一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厂里找我。随时。”
“好。”
“想洗澡,报我名字就行。胖师傅那儿……我也打过招呼了。”
李青玥捏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钱嘉行。”
“嗯?”
“谢谢你。荷包蛋很好吃,红糖水很甜,包子……也是。”
前面的人背脊僵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嗯。”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自行车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唱一首老歌。
车轱辘碾过碎石,溅起小小的尘土。
远处的白石沟已经亮起了零星灯火,一盏,两盏,三盏……像散落的星星。
其中有一盏,是她家的。
李青玥望着那灯火,忽然觉得,手里那个装着二百一十块钱的信封,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沉的是分量,轻的是未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
她松开捏着衣角的手,张开手臂,迎着风,轻轻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车轮声,是钱嘉行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心里,那朵金色的小火苗,静静燃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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