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夏星星叽里咕噜的说了那一大堆，谷月华全程没有插嘴，也没有回答，她就那么站在田埂上，安安静静的。

她眼里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慢慢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里化开了，一点一点的。

在夏星星说出那句“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里泛泪光的，不止夏星星一个人。还有谷月华。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么含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她忽然轻轻笑了，没有笑出声，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她看着夏星星，好像夏星星不是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男人，而是与她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这种熟悉的感觉，在谷月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存在。那天在电影院门口，她追出来，只看见一个背影，走得很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流泪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人很重要。此后的几次见面，在谷家堂屋里，在集市上，不过是让这种温暖的情绪继续蔓延罢了。好像每一次见到他，那种安心的感觉就多一分。

谷月华心里是感动的。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不是嘴巴上说说，是真的把她当一个人看，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在乎她会不会受委屈。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值得托付。比那些相亲的人要好上好几倍。虽然她也觉得有些奇怪，照夏筠成的模样与能力，足可以娶一个城里的姑娘了，怎么会偏偏看上了她？她有什么好？没钱，没本事，没长相，娘家还那样。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理由。

可看着那个眼神，那个真挚又温和的目光，还有刚刚的那番话——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那么诚恳，沉甸甸地落进她心里。谷月华其他的疑问都被暂时压下去了，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就一件。

她看着夏星星，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甚至是很轻，轻到夏星星差点没听清。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这四个字，谷月华说得小心翼翼的。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不相信自己。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她好。

夏星星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句话。为什么是你？她要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不显得尴尬和冒昧呢？因为你漂亮？这话谷月华肯定不信，她从来不是漂亮的那一个，谷月蓝比她好看多了。因为你善良？都没怎么接触过，怎么知道善良不善良？因为她会择菜？因为她会烧火？因为她在谷家受了那么多苦还没疯？这些理由，妈的都是废话。

夏星星又想抽烟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所有的原因都只是因为谷月华是她妈妈。作为女儿，她可以说出无数个理由——因为你是我妈，因为你生了我，因为你养了我，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可现在作为夏筠成，她要怎么用一个男人的角度去解释这个问题呢？她不能说真话，说了妈妈也不会信。她只能说假话，可假话配不上妈妈那双眼睛。

正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谷月华不是傻子，她不可能随便就答应夏星星。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男人，突然说要娶她，就算话说得再好听，就算眼神再真诚，她也不可能就这么点头。如果夏星星说不出原因，那和那些相亲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那些男人也说“你很好”，也说“我会对你好”，可他们的好是带着条件的，是把人娶回去当保姆的。

所以，夏星星秉持着诚实的本能，在谷月华探寻的眼神里开口了。这句话，夏星星在心里想过，可也只是想想，她不知道妈妈会怎么反应，可她还是想试试。哪怕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哪怕妈妈现在不懂，以后想起来，也许就明白了。

这是实话，也是夏星星的试探。

她看着谷月华的脸，鬼使神差地说道：“因为你是我妈。”

这句话一出口，感觉周边的空气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几个字在空气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样荡开去。

夏星星吞了吞口水，紧张的看向谷月华。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她只知道，她说了，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谷月华的嘴巴张开了，大到可以放下一个鸡蛋。眼睛肉眼可见地变大了，里面充斥着浓浓的不敢相信和……害怕。是的，害怕。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平时更甚，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脚踩在田埂的泥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先前那种期待和一点点欢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