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是。”
芈萧萧,“依秦律,出嫁之女,可因兄罪而夺其正妻之位否?”
李斯沉吟片刻:“兄弟之罪,律已诛其身,未曾有‘废正妻’之例。”
芈萧萧点头,转向跪在地上的田氏,眉眼一弯,
“我芈萧萧是秦王合法正妻。依秦律,皇帝既立,正妻即为皇后。合情合理合法,田卿及在座可还有疑?”
赵歇坐不住了,起身拱手:“王后所言虽是律法,但人心所向,不可不察。昌平君反秦,天下皆知,叛臣之妹若为皇后,恐六国旧民心中不服……”
“六国旧民?”芈萧萧转身看他,目光冷冽,“赵大夫,如今皆为大秦子民,何来六国旧民。”
赵歇脸色一变:“这……”
“若是秦之子民,就当遵秦法,他们有什么不服?”芈萧萧逼近一步,“若是心怀故国的乱民——赵大夫,你在大殿之上,替乱民说话,是什么意思?”
赵歇冷汗涔涔,退后一步:“臣没有……”
“你有——”
芈萧萧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铜鼎上,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你今天可以在筵席上以人心二字欲废一个合法正妻,他日便可以‘人心’二字废郡县、复分封。赵大夫,你到底是在议皇后,还是在议国本?”
她顿了顿,眼底仍带着笑意,“我进了这咸阳宫,便是天都默许了,天都没拦着,轮得你在这多嘴?”
殿中死寂。
韩成低头不敢直视,魏咎握觞之手微微发颤。
秦国宗室开始侧目,嬴腾看着芈萧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李斯转身,向嬴政深深一揖:“陛下,王后所言,字字在律。正妻立后,无可争议。臣以为,皇后名分,当早定以安天下。”
嬴政放下酒觞。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满殿可闻:
“赵歇。”
赵歇扑通跪倒:“臣……臣在。”
“你方才说,六国人心不服?”
“臣……臣只是……”
“朕平定天下,废分封,立郡县,焚兵器,徙豪富——哪一件事,是等六国人心服了才做的?”
赵歇以头抢地,不敢再言。
嬴政抬手,示意谒者。谒者旋即捧出诏书,展开宣读:
芈萧萧一时恍惚。这就下诏书了?方才还在论律法、驳赵歇,她以为至少要过夜、要朝议、要反复拉扯——她甚至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她怔了一瞬,直到谒者捧着诏书走近,才反应过来,依礼接过:“萧萧……领旨谢恩。”
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席间又恢复了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声声,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仿佛被所有人默契地揭过,重新盖上层歌舞升平的锦缎。
芈萧萧连饮了数杯。起初嬴政都挡下了,后来是她自己想喝。她喝得急,酒意上涌得也急,脸颊浮起薄红,眼波开始迷离。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还费脑。
她靠在案几上,手撑着额角,花钗微微晃动,金线绣纹在烛火里晕成一片流动的光。
迷糊间,身子一轻。
嬴政把她抱了起来,穿过众人的注视,穿过那些骤然安静又骤然喧哗的窃窃私语,往寝殿走。
“皇后又醉了。”嬴政低沉的嗓音传来。
皇后?
她靠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听见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含含糊糊地开口:“皇后?谁的皇后?”
“朕的皇后。”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
她仰起头看他。视线涣散,对不准焦距,她眯了眯眼,像是要辨认他是谁。
“你的?”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酒气扑在他下巴上,“嬴政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抬起手,挡着嘴,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偷偷告诉你——嬴政没有皇后。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提……”
嬴政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怀里的人脸颊红扑扑的,连耳尖都染了薄薄的绯色,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有。”他重新迈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她又嘟囔了一声,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像是含了一颗糖,化也化不开。
“不提,不代表没有。”
“怎么这么犟呢。”她皱眉,声音含糊,带着醉意和几分不服气,“那你说!她是谁?”
“她叫芈萧萧。”
“芈萧萧……是谁?”
“是你。”
她笑了笑,迷蒙的眼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可我不是芈萧萧。”
嬴政停下脚步,低头,她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不紧,却也不肯松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像委屈的笑意,眼角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