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直起身:“陵园外城周长六千二百余丈,内城三千八百余丈。封土底部方圆近五百丈,设计高度五十丈。目前堆至二十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今大部分黔首都压在郦山。驰道工程已经开始,各处都在催要民夫。九原郡那边修直道的人,也已经抽调不出来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指尖在简牍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斯沉默了一息:“山东诸郡初定,不能逼得太紧。驰道是陛下定下的急务,民夫优先供给那边。”
嬴政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斯继续说:“关中本地的刑徒已经用了大半,从山东各郡押送的在途。但驰道、直道哪一样都要人。”
殿内又安静了。
芈萧萧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卷竹简,却半天没翻动。
“那个星空顶、宇宙第一大的郦山陵,果然是费人。”她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
李斯微微侧目。嬴政也看了过来。
芈萧萧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陛下开创一统,自然值得最好的。这郦山陵,哪怕只修成一半,我猜后世也无人能及。不过如今规模已成,要不……减减配置,省些人力财力?”
李斯垂着眼,不敢接话。
嬴政看着她:“星空……顶?”
芈萧萧反问道:“顶上绘日月星尘、地上仿制江河大海,不是么?”
李斯抬起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芈萧萧,欲言又止。
芈萧萧一时也被弄糊涂了——有什么不对吗?史记里说的呀,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嬴政这时开口道:“朕记得皇后喜欢观星,那便绘个星空顶吧。”
她转头仍是一脸不解地看向李斯。
李斯这才会意,躬身道:“回皇后,地宫原设计是以水银为百川江河,上壁并无星象。近日依陛下要求,玄宫内部已有改动,但星象绘制原先并不在列。”
芈萧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嬴政:“李斯,你再根据各处工程的情况,另拟一份方略。郦山陵加绘星图,其余部分酌情减省,先把人调去修驰道、直道。拟好了再报上来。”
“诺。”李斯躬身退出。
芈萧萧这才无声一笑,——星空顶竟是这么来的。
嬴政从竹简里抬首,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皇后当真是喜欢夜空。作诗吟的是夜空,扶苏小时候你也爱拉着他观星,昨夜喝醉了还要上高台上看月亮。”
芈萧萧笑容一僵。
她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我昨夜,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没有大逆不道。”
她松了口气,又问:“那说了什么胡话吗?”
“也不是胡话。”
她心里又悬起来:“那我究竟说了什么……”
嬴政直直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算是朕想听的。”
芈萧萧愣在原地。
这算什么?说了等于没说。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想问,转念一想——以他的性格,若她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早就拿来噎她了。他没有,那估计是什么“千古一帝”之类的奉承话吧。
不说算了。
她低下头,重新翻那卷一直没翻过去的竹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见她有些不甘又不愿再追问的样子,嬴政唇角微微弯了弯,低头去翻案上的简牍。
刚展开一卷,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来:“对了,还有一事。今日齐地有个卢生来求见,说是之前你一直寻的那味仙药,便是他炼制的,当初你到临淄,他刚好外出游历了。”
他顿了一顿: “不过朕看你后来习武强身,身子也无大碍了。你可还要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