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竟已自然而然地将腰带略微松开，示意她动手。

锦素看着他这一举动，心中却仍存着几分不安。她轻轻皱了皱眉：“此物带着异香，奴婢觉得……”

她话未说完，苏景曜已伸手将荷包从她掌中取了过去。

“拿来。”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推拒。

他转身走到一旁，将荷包拆开，指尖拨弄，将其中香料尽数倒出，又随手换入旁物，重新收整好。

片刻之后，他回头，将荷包重新递出，唇角微微扬起：“如今可放心了。”

锦素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荷包之上，心中那点紧绷终于缓了些许。她未再多言，伸手接过，替他将荷包系在腰侧，丝带收紧，结扣利落。

帐外忽然传来鼓声，低沉而有力，一声接一声，将林间的气氛骤然推向紧绷。

春猎将启。

锦素收回手，语气微急了几分：“陛下，时辰到了。”

苏景曜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隐隐的认真：“阿素且等着，朕定为你猎一窝兔子回来。”

锦素微微一愣，这都已经过去多久了，这件事情他怎么还记得。

她望着他片刻，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极轻的笑意，语气温和：“好。”

锦素掀开帐帘，随在苏景曜身后走出营帐，直到行至边缘处才停下，再往前便已非她所能涉足的范围。

她站定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远远看去，只见苏景曜已翻身上马，动作还算利落。陈子默与谢文渊紧随其后，各自执缰而立，三人很快汇入列队之中。

不远处，苏哲轩亦在马上，人与马皆显得从容。他所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毛色纯净，在日光之下隐隐泛着光泽，与苏景曜座下那匹黑马形成鲜明对比，一黑一白，格外醒目。他侧目望去，视线自然落在苏景曜身上，很快便注意到了他腰间悬着的那只荷包。

那一瞬，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神情中掠过一丝满意。

“陛下久居深宫。”他语气温和，仿佛关切，“今日若是猎不到什么，也无妨，龙体才是最要紧的。”

话听着恭敬，意味却并不全然如此。

苏景曜闻言，只淡淡一笑，像是未曾听出其中深意：“多谢皇叔关心。朕也不求多，只是想猎一窝兔子罢了。”

苏哲轩听罢，忍不住轻轻一笑，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他早已习惯了这个侄子这般窝囊模样，明明身在帝位，却毫无进取之心。

如今这般关键时刻，他竟还只念着几只兔子，当真是不堪大用。不过这春猎本是让他出来露个面，落个无能的名声罢了。

鼓声再次响起，沉重而有力，一声声压下，众人齐齐策马，踏入林中。尘土微扬，马蹄声交错，很快便被林间的绿意吞没。

锦素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那一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上。直到那抹熟悉的背影被层层林木遮掩，再也看不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心中那一丝不安，却未曾散去，这些年，她与他几乎从未分开。只要在视线之内，她便能随时出手，哪怕再危险的局面，她也有把握护他周全。可如今，她只能站在外围，看着他一步步深入林中。

只是，她终究要离开。没有她，内廷还会再派新的死士到他身边，护他周全，替他挡刀。可那终究不是她。念及此处，她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将那一点情绪压了下去。

林中最初尚有动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箭矢破空之声，或是随行之人高声报喜的声音，显然已有猎物落网。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队伍逐渐深入，林木愈发茂密，外头能听见的声响也越来越少，直至渐渐归于沉寂。

断断续续传回的消息，多是陈子默有所斩获。他力气极大，箭法又稳，猎得猎物并不稀奇。反倒是苏景曜这边，一直未有多少动静。

另一侧，苏哲轩所带之队却收获颇丰，不时有随从将猎物抬出，声势颇盛。其余武将世家出身的青年亦各显身手，猎获不在少数，一时间倒显得热闹。

林深处，苏哲轩勒住缰绳，微微侧头：“都安排好了。”

身侧之人低声应道：“回王爷，一切妥当。”

苏哲轩轻轻点头，他未再多言，只重新搭箭，弓弦绷紧，一箭射出。林间一只刚跃起的兔子尚未落地，便已被贯穿，身形重重跌下，再无动静。

另一边，林木渐深。

苏景曜三人顺着上林苑的标记一路深入，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了几分，枝叶交错之间，偶有风声掠过，带着隐约的压迫。

“谢二。”苏景曜回头，语气似随意，“你说这林中，真有那所谓的仙鹿。”

谢文渊尚未开口，陈子默已抢先答道，语气笃定而兴奋：“自然是有的。我小时候随父亲出征，还见过蜃气呢！想来仙鹿也是有的……”

他说得认真，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谢文渊却摇了摇头，语气冷静：“依我看，多半是没有。上林苑乃皇家园林，平日巡查本就严密，此次春猎之前更是由禁军反复搜查。若真有异兽出没，早该被发现了。”

苏景曜听罢，点了点头，语气不偏不倚：“朕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话一出，陈子默正欲再说些什么，林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凶猛的嘶吼，那声音不似寻常野兽，带着压迫与野性，瞬间将空气中的轻松撕裂开来。

三人神色几乎同时一变，他们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株粗壮树干之后，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出现在眼前，几乎高出常人一截有余，毛色漆黑，肌肉隆起，站在那里如一座小山。它的目光死死锁定三人，鼻息粗重，前掌微微踏地，显然已蓄势待发。

那一声嘶吼穿林而出，声势沉闷而凶戾，像是从极深的林腹中翻滚而来，带着几分撕裂空气的压迫。

锦素站在营地边缘，原本还在听着远处零星传来的动静，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猛然扯住，心口骤然一紧。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下一刻，身形已动，衣摆翻起，她已从原地掠出，脚步极轻却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疾行。守在外围的禁军甚至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身影从眼前掠过，还未反应过来，人已没入林间。

上林苑隶属皇家园林，按理而言，四时巡查严密，外围驱兽，内里清理，皆有规定，寻常猛兽根本不可能闯入，更遑论体型庞大，凶性极重的黑熊。可偏偏此刻，那一声低沉凶戾的嘶吼清晰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野性与威压，让在场之人心头皆是一紧。

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景曜尚在林中，外围禁军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锦素掠入林中的同时便已整队跟进，不敢有半分迟疑。然而一入密林，地势与视线立刻变得复杂起来，树木高大繁密，枝叶交错遮蔽，原本清晰的路径很快被打乱，方向感也随之变得模糊。众人虽循着方才的声响追去，却难免有片刻迟滞。

林中深处，气氛却已绷至极点。

苏景曜三人已然收紧心神，面容皆带着少见的凝重。黑熊这种猛兽，力大无穷，动作却并不迟缓，甚至比寻常猎物更为迅猛，更何况它不仅能扑杀，也能攀树，几乎没有明显的死角可言。

而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已深入林中，四周林木密集，腾挪空间有限，若是一击不中，反而极易被反扑。援军是否能够及时赶到，尚未可知。

最要紧的是，那头黑熊已然压低身形，它的前掌微微踏地，鼻息粗重，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视一番，随后盯死了苏景曜，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陛下先走，我断后！”陈子默猛然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林间骤然炸开。

这一声喊，原本还在压着气势试探的黑熊被惊得瞬间暴起。

它不再迟疑，巨大的身躯猛然前扑，枯叶翻飞，枝干震颤，带着一股近乎碾压的气势直冲而来。

苏景曜：“……”

他迟早是要把陈子默给毒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