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不敢耽搁,立刻指挥宫人收拾殿内。帷帐整理,案几擦拭,地面一寸寸扫净,连烛台上残余的蜡油也被细心剔去。众人动作轻快而克制,谁也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锦素则继续维持着她“病弱”的模样,重新回到榻上躺下,她手中拿着一本近日京中流行的话本子,纸页略显粗糙,却写得颇有意思。她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进去。
故事大概写的是瘟疫横行之时,有一县突生邪祟。五个乡的人口,竟被吞噬了三个。余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却又无力逃离。后来传言说,那些被吃掉的人怨气不散,生前饥饿难耐,死后仍不肯安息,夜里潜入县中粮仓,偷取救济粮。
她看到此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种写法倒很像谢二公子的风格。
瘟疫过去几个月,南安县的折子到现在都没有呈到苏景曜这儿来,想必结果是不好的。依照摄政王的风格,大抵是屠村了,只是她不能多说。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等一切收拾妥当,云袖才带着人缓缓退出。殿门轻轻合上,最后一丝人声也随之散去。
锦素这才从榻上坐起,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肩背与腿上的酸软一齐涌了上来。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与脚踝,骨节发出极轻的响声。
手臂还未完全放下,她的目光忽然一冷,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她眉头微蹙,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怎么还没走。殿内不需要人伺候。”
门口的小宫女被她这一句问得微微一缩,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道:“锦素姑姑,我是应夏。昨儿发了月钱,我来还您上回借的一百文。”
锦素这才想起此事,那时她还以为,这小宫女未必能活到领月钱的日子。宫中人命轻贱,能熬过一个月,已算运气。
她看了应夏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拿来吧。”
应夏应了一声,双手捧着铜钱,小心翼翼地走近。她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到了近前,才将那一串铜钱放进锦素掌心。
“锦素姑姑,一共一百文,您数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锦素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铜钱,指尖微微拨了拨,随后抬眼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数了,我信你。”
应夏似乎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退下。
锦素等了片刻,见她仍站在原地,侧头看她,目光中带了几分疑惑:“还有事?”
应夏抿了抿唇,小声道:“锦素姑姑,您如今行动不便,可有需要奴婢帮忙的地方?”
锦素微微一顿,她的视线在应夏脸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张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神情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无需。”她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只是腿脚不便,并无大碍。你先退下吧。”
应夏点了点头,却又补了一句:“那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姑姑若有事,唤一声便是,奴婢听得见。”
说完,她露出一个略显憨直的笑,这才退了出去。
殿门再度安静,锦素将手中的铜钱摊开,一枚一枚拨开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
她看着那些铜钱,目光淡了几分,随后又将其收起,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另一边,早朝进行得极快。
往日有锦素在侧,哪怕群臣奏事冗长,言语反复,他也能静静听下去。偶尔一抬眼看到站在身边的阿素,便能将他从烦躁中拉回几分清明。
而今日,她不在。那些本就冗余的奏报,便显得愈发乏味。
苏景曜听了片刻,神色渐渐冷淡下来。群臣尚在陈述,他却已失了耐心,目光微沉,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敲。
未等众人说完,他便挥手止住。
“没什么大事就散朝罢。”
殿中一瞬寂静,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言,只得齐声叩拜,匆匆退下。
苏景曜回到天宸殿时,步子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殿内静谧,锦素正倚在榻上看书。她的姿态松散却不失规矩,手中书页翻动极轻,像是与这殿中的沉静融在了一处。
他走近时,她并未抬头。
直到他站在她身后,她才合上书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并不惊讶:“陛下,您都多大的人了,还想吓奴婢不成。”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清明,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动静。
苏景曜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意,掩去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举动:“朕何时做过这种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是真的没有半分心虚。
锦素没有拆穿,只顺势将话题引开:“是,陛下自然不会。早上起得急,您也未好好用膳。云袖已经让膳房备了些点心,陛下可先垫一垫。”
她语气平稳,像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将那点尴尬抹去。
苏景曜听了这话,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他坐下端起茶盏,心中却莫名轻快起来。殿中原本的冷清被这几句话轻轻填满,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若没有她在身边,这天宸殿,大抵只剩空壳。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压下。
有财那人,竟还动过要娶她的心思。想到这里,他指尖微微一紧,茶盏轻触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