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高,肩宽腰窄,身形像是被凌冽的风沙和刀剑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每一处都透着精悍。靛青色袍子穿在他身上,让他更加沉稳,干练。
陆归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直到他停在暗卫面前,看了一眼被剑抵着咽喉的陆七。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请阁下放了我的人。”
暗卫没有动作,态度坚决寸步都不退让,气氛变得凝重。苑卿桉上前几步,走到暗卫前面。她明明暗卫矮了一个头不止,气场上却隐约有了几分质的变化。“你说点到为止就点到为止吗?你们跟踪监视了我小半个月,如今不给个说法就要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故意针对,只是姑娘……”陆归鸿不仅不怒反而故意停顿,审视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嘴角也挂上了一丝淡淡的伪笑。“只是姑娘长的很像在下一个故人,这才叫人远远跟着,不想竟让姑娘受惊了,还请姑娘见谅!”
“那还真是有缘啊!”苑卿桉回以一个客套的假笑,她看向一旁的暗卫。暗卫并不看她,收剑入鞘后足尖一点,踩着墙壁翻过小巷隐匿进阴影里。陆七紧绷着的神经微不可查的松动了一瞬,握刀的手也不抖了。可视线触及到苑卿桉时,依旧冰冷刺骨。
苑卿桉对他的反应并不甚在意,她的视线被陆归鸿腰上的水云银丝腰封和墨玉珏吸引,那东西看着像………她淡定自然的收回视线,“不知阁下名讳,来自何方?”
“在下归鸿,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苑卿桉,卿是卿本佳人的卿,桉是桉为嘉木的桉。”
“佳人易碎,嘉木难折!”陆归鸿说完连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接上了这么一句毫无章法的话。而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在场之人都有些意外。就连面无表情,冷若机器的暗卫也不自觉看了他一眼。
许是察觉到氛围有些古怪,他拱手作揖,行了一礼。“苑姑娘,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有缘再见。小七,我们走!”他没有任何留恋和停留之意,转身后脸上的随和,淡笑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陆七临走,不甘心的握紧拳头,狠狠剜了苑卿桉一眼才追随着陆归鸿的脚步离去。
苑卿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却迟迟没有离开。爬山虎的绿已经变得暗沉。果子也不再亮晶晶,蓝黑色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叶。只有墙头上还挂着一抹金红的余晖,风一动,那点颜色就散了。
银丝腰封,成色极好的墨玉珏,随身佩刀的侍卫,这个归鸿……她没有在继续停留思考,而是转身回相府。她知道,相府有人正等着她回去呢。
同一时刻,陆归鸿和陆七也回到了临时的小院。一进房间,陆七就忍不住先声质问:“少将军,你方才为何要阻拦我杀了那个女人?你还对她笑的那么开心,她顶着那张脸,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小七,住口!”陆归鸿在窗边坐下,他一手搭在床沿,一手撑在桌面,面色冷然,不怒自威。“身为暗卫,擅自对目标人物动手,还打草惊蛇与相府的暗卫起冲突,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少将军,我……”陆七一时哑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只能委屈又不甘的低着头跪下认错。“少将军,属下知错了,还请少将军责罚。”
陆归鸿没有回答,他点燃了一盏烛火,他的神情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变得愈发难以揣测。他没有让陆七起来,也没有在出言责怪,只是沉默着。而他的沉默也让陆七愈发的清醒后悔。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懊恼像是蚁虫一样啃食着他的内心。
许久
“啪嗒啪嗒!”陆七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晕染开,他的脚已经跪的僵硬发麻。
“先起来!”
得到陆归鸿的首肯后,陆七又偷偷抬眼看了他后才站起来,他起身的瞬间脚一软,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少将军……”陆七心里五味杂陈,眼睛里蒙上了薄薄的阴影。
“你收拾一下,明早出发回北荣,换陆小八过来。”陆归鸿扶起他后,将手背在身后转身面向窗户。
陆七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瞪大双眼,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少将军,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我不想回去!”
“这些时日,堰州的局势愈发诡谲了,行将踏错一步便是坏了国主大计,覆水难收。你为何会突然对她起杀心,你我都心知肚明。”陆归鸿说这话时,语气是刻意的凉薄和压抑,而那细微颤抖的声线和肩膀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我原以为,少将军都忘了呢……”陆七声音沙哑,他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恭谨的行了一礼,深深看了他一眼。“属下这就去收拾东西。”
陆归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的叹息了一声。“小七……”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不是路不让人回头,是人不敢。因为他们害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出发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