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玄澈拨开树枝,残叶飘落的弧线间,还有秋云渐柔美的侧脸轮廓,肤如凝脂清透无瑕。他跟随她目光的去向,天上无月无星,黑得就如不见底的幽潭,也不知是何物令她意趣盎然。
收回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身后的菘蓝,凝重的双眼正盯着桌上的酒菜。
一道敏锐直觉忽从脑中闪过,他故意手放唇边一咳,调侃道:“表妹亲口答应要为我接风洗尘,怎不亲自来请我?”
秋云渐立刻起身,走至门外迎接。
南玄澈站在阶下不进来,苏嬷嬷这才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快!快给世子备热水,净手净脸方能洗尘!”
后头两个小婢应下,赶着去接水拿帕巾。
秋云渐颔首解释:“原来这就叫‘洗尘’,请原谅我不懂礼仪,招待不周。”
南玄澈解开外氅,递到她手上,指了指屏风一侧的衣桁,“需得挂上高处才行。”
秋云渐照做,顺势把衣氅理了整齐,转身见他正把双手没入热水,掌心手背翻转几下,又接过浸水的帕巾,轻轻盖上脸,简单拭了拭,擦干手上残留的水后,把帕巾叠了两折,搁回托盘,才信步进了门。
一套动作甚是优雅,单看眼前这个人,很难想象与成天打杀的武将有什么关联。
秋云渐走至他身边,伸手就要解下腰间佩剑。南玄澈本能地偏身躲开,垂眸看她,“利器易伤人,就不劳表妹动手了。”他抬臂一挥,召菘蓝把剑递了过去。
那剑鞘的颜色是一种极特别的青绿,松石绿与法翠交织在一起,边沿内镶金箔,一看便知出自顶级工匠之手。
秋云渐陪他坐下,先屏退了所有下人,才相聊起来,“世子的剑从不离身,想是这剑当有什么特殊寓意。”
“这剑名叫千嶂影,是大食国君主赠给姑父的,姑父后又赠予了我。”
秋云渐点头,趁此机会举起酒杯,“宁将军夫妇未出男丁,能对世子如此尽心,定是打心眼儿里把你当成了亲儿子。世子一战告捷,宁将军在天之灵也会为世子感到欣慰。如今,阿秋既在此舔脸充当宁家之后,便斗胆呈宁将军心系之念,以薄酒庆祝世子凯旋。”
说话时,她一直在等南玄澈举杯,可他却道:“此次出城应战,我受了些伤,不宜饮酒,姑父会理解的。”
此番出师不利,让秋云渐膛中擂鼓大作,她稳住托杯的手,仍面不改色道:“其实我也不善饮酒,但此杯既为世子庆贺,也为敬宁将军阖家,我便全干了。”随后,饮得一滴不剩。
连女子都如此豪饮,她不信一个男子看在眼里能挂得住面儿,稳坐如山,滴酒不沾。
此时,他正轻轻转动杯底,悠闲地欣赏这件金镶玉珍品,还不忘问秋云渐:“明德门前,你说有要紧事要告诉我,什么事?”
秋云渐环视一圈,见身边只有苏嬷嬷,便“扑通”跪地,哭诉道:“世子不知,你不在的这些时日,贺兰柏与我照了面,他虽未当面拆穿我的身份,却一个劲儿说我长得像珞珈公主,不知他回了北狄,还要在父王耳边吹什么风!还有你母亲,她只与我见了一面,就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怀疑她已发现我不是宁若棠。还有太子......”
“太子怎么了?”
“太子他......他......他竟在无人之处轻薄我!”
秋云渐分明看见南玄澈眼底长出一排利刺,一旦射放,便会直入命门。“寒锋”之名大概如此,他眼中的严冬酷寒,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早些。
她顺着这道叩开的门缝,一点点往里钻,把委屈和无助全写在脸上,“世子快救救我吧!眼下的情形,怕是已经穷途末路了!”
南玄澈默了良久,语气淡常道:“以贺兰柏在北狄王庭中的权势,他若决意告发你,便会一早将你绑了再押回北狄,听从秋泰发落,他既选择不发作,那便是原本就打算装糊涂;至于我母亲,即便知晓真相,她也会以我和南家的安危为重,不会说出去,你大可不必担心。”
话至此,又沉默了,要如何应对太子,他迟迟未言。
秋云渐低下头,脸上的茫然无助瞬间消失,被冷硬的失望所替代。
但此时的南玄澈恐怕比她更茫然。
方才听说太子竟心急到要对她行下作之举,他心里最先涌上的是自责,无比肯定自己彻彻底底做了件错事。
以为让她活得富贵就是在行善,却没想到把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他倏忽举起酒杯,猛地灌了大半。心里就像被挖了个大窟窿,酒液还未在舌尖留下苦涩,就钻入无底之窟,消失地无影无踪。
就当自罚吧,几杯都不为过。
暗红玉液从壶嘴流入杯中,一次又一次。
秋云渐就这样静静陪他独自喝起了闷酒。
最终,南玄澈倒在了案上。
呼吸从均匀到微弱,再伸指一探,鼻口已无全息。
她跪在他面前,体内的擂鼓声渐渐散去,迎来万籁俱寂的夜。烛火通明的暖阁照亮了她整个世界,再也不用仰望国公府上方这片昏暗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