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顾府的人偷了你的耳坠,那今日便把这贼人抓出来,既能给你解气,也替顾家清理了门户,省得你在此处胡乱冲人发疯!”秋云渐道,“去禀告顾伯爷和夫人,让所有下人都到这个院子里来!”
“找到了!”
话音刚落,高家的小厮就捧着耳坠跑来,“姑娘的耳坠就在车桁底下,应是没戴好,下车的时候给晃掉了。”
高千婉的脸色甚是难看,一把夺过耳坠,还轻声埋怨说,找到就找到,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戴好后,竟如无事发生般,转身往堂内走。
秋云渐拦在她面前,“方才你诬蔑顾姑娘和顾家人,还没道歉就想息事宁人么?”
高千婉不情愿地对顾昭月屈了个礼,没好气地道了句得罪,眉头又一挑,“你不就是仗着有宁若棠撑腰吗?等她不在的时候,走着瞧!”
至此,闹剧落幕,学生们各归各位。
沈耀看着顾昭月回到座位,重新抬起眉眼,挪开面前那一沓刚交的卷,开始讲学。
秋云渐恐今日之事会得罪高相,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顾昭月受欺负,若不是她及时出面,高千婉不知还要找顾家什么麻烦。
转过身,顾昭月还在偷偷拭泪。
秋云渐心中很不是滋味。
顾家被卷进来,归根结底全因自己。
今日高千婉和南玉蕊虽出言贬讽,但碍于宁若棠的身份和南家的面子,终究不敢对她重击。可二人均不是好相与之辈,如此结下了梁子,倘若日后自己不在之时,她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寻顾昭月出气。
秋云渐不愿旁人替自己受过,既因自己而起,那便由自己填平。
还是要争口气的。
不为自己,只为无辜的人。
课后,她向沈耀要回已交的策论,打算重写一篇,并承诺明日交新卷。
沈耀默允了。
日头西移,光辉渐成暮彩。
而有些记忆总会携卷些余光,烙入人心里。
譬如顾昭月,除了心上不好受,一边脸颊仍在隐隐发烫。
今晨一喧闹,顾府上下无一不晓。父亲和嫡母一向不愿牵扯是非,哪怕明明是她受委屈,也免不了丢来一顿训话,把此事之因,都归于她结交宁若棠惹出的祸端。
好在父亲并未禁她的足,府里呆着憋闷,干脆出来散散心。
马车在东市的一间书阁前停稳,顾昭月戴好帷帽,走了进去。
掌柜来迎,她掏出一把碎银子,“楼上的听风亭可有人在抚琴?”
掌柜答“有”,并未接银子,“但听风亭里的客人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他的琴声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品赏的了的。”
“所以,他只邀了我。”顾昭月望向琴声来之处,“只有我来,他才会弹这首《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
掌柜接过银子,笑了笑,“那位贵客时常在亭中望月长叹,今日,月来了,他也该高兴了。”一比手引路,“姑娘请——”
顾昭月随他登上顶楼。
行至听风亭外,琴声渐停。
“见到了我,心情好些了么?”
亭中,男子温柔地问。
顾昭月推门走进,“只有永远逃离父亲的斥责,我才能舒心些。”
男子道:“顾伯爷严苛,谁人不知。可你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他对你的良苦用心,就不是谁都能懂了。”
“我懂。”顾昭月走到他身后,“可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偏要他和嫡母来做主,会友、婚嫁,桩桩件件都要插手,就因为我是个庶出?”
男子转身牵起她的手,“不要总把嫡庶挂在嘴边,不是所有人都在乎嫡庶。在我眼里,你就是顾昭月,独一无二。”
顾昭月宛然一笑,“是,宁家姑娘也从未因嫡庶轻视我,还冒着得罪高相的风险替我鸣不平。将门之后,果然不凡。”
“宁家满门忠烈,不愧是父皇亲自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我那位太子哥哥有福了。”男子端起茶盏,吹散一阵热气。
顾昭月想了想却说:“不过,我发现宁若棠并不那么愿意嫁给太子。以她眼下的处境来看,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茶盏送至男子唇边,倏地停了须臾。
呼吸带起茶汤荡漾,又很快流入口中。
“我可没心思过问太子哥哥的事。”他一脸闲逸,“也不想旁人扰了我的清净。”
顾昭月凝眉敛目,吞吞吐吐:“我......今日与高千婉起了龃龉,怕是得罪了高相。”
男子安慰:“小娘子间拌嘴吵架而已,高相应该不会放在心上......”轻叹一声,“我不入朝堂参政,也实在无法帮你出太多有用主意。”
顾昭月微笑摇摇头,“你若卷入是是非非,就不是我心里那个你了......”
对方轻声一笑。
纱幔轻舞,只映出两个相拥的剪影......
此时,秋云渐的影,也在浣心居的窗幔飞舞间摇曳。
微风吹起纸张一角,又被游龙般的笔墨按下。那篇《金刚经》已换成了《祭陇川文》。
刚为文章收了尾,风凌阁就送来了帖子。
秋云渐在无人处打开,里面的那块波斯布料不仅绣了“穆”字,还另有北狄语“尔旻”二字。
烛火在风中晃个不停,像乱跳的心。
她的表哥穆尔旻,终于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