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渐还是不理解。
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吗?
哪有那么多迷途可误。
“沈学士的题目,你打算怎么办?”他冷不丁问。
耳报神果然多,他竟已知晓。
秋云渐打算走,“不劳世子费心了。”
“听闻北狄秋公主诗书琴乐样样精通。”南玄澈道,“这可是你展露才华的好机会,难道不准备给那些轻蔑你的人一记耳光么?”
“他们轻视的是宁若棠,又不是我,我也不愿在旁人面前显露什么头角。”秋云渐冷冷,“再说,笔迹、行文、语气,随便拿出一样都是身份暴露的证据,我不敢冒险。”
“我给你宁若棠的笔迹,三日也可模仿得大致不离。”
秋云渐拒绝得干脆,“我写不出来,也不想写!我看得很明白,这个学堂就是太子给宁若棠挖的坑,只要跳进去,能否爬出来就只有他说了算。不过,我不是宁若棠,也不想嫁太子,这坑,于我无用。”
她不想与他争辩此事,也不想听他劝,扭头就往自己院子走。
苏嬷嬷问她准备如何应付。
她闭口不提。
因为她打算交白卷。
策论若写得好,有人见不得,会惹一身麻烦;若写得不好,依旧惹一身蜚短流长。
是以不写,则万事大吉。
佐不过就是被学士责罚一通,她受得住。
直到亥时。
于枫忽然登门,在长案上放了一个漆盒,还留下一句:“世子交待了,此事并非无路可行,您万万不要交白卷啊!”
秋云渐手里的披帛一角,被捏出千褶万道。
不曾想,自己的心思竟被猜得透透的。
打开漆盒,里面有一份南玄澈答好的卷,还有一封宁若棠曾留下的亲笔信。
她知道,这是让她仿照笔迹,誊抄这篇策论即可。
展卷在手,满篇是他方正遒劲的字迹,令她忍不住开始一字字品读。
字如其人,一点一提,回弹跃钩,干净无一丝拖碎,锋之峭,冷冽却容蓄万千。
她许久未读过如此气势恢宏、激昂洒意的文字了。
他的笔下,一个人渺小如尘,家,宛如汪洋之上一叶行舟,而国就是民,就是天下。
天下之大,容得下一粒尘埃,可舟楫却随时有倾覆之险。
秋云渐一时难抑澎湃心潮。
若自己轻如尘羽,那天地也从不会在意她是否存在,唯有随风飘荡,可随遇而安。若她自觉深重如沧溟之水,一浪呼啸,可致舟民同倾。
就如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般,她若坚决不当宁若棠,一旦逃离失败,身份暴露,南家就是这叶岌岌可危的扁舟。
她忽然意识到这天地也有差别,北狄山川辽阔,却容不下一个秋云渐。而在大雍,她还可以如尘埃一般活着。
逃离的犹豫,在心跳缝隙间时隐时现。
这时,苏嬷嬷端来她喜欢吃的透花糍和玉露团,慈笑,“姑娘没用多少晚膳,想是天气热,没胃口,我让小厨房做了几样爽口的菓子。”
精致的点心和一句简单的嘘寒问暖,竟让秋云渐溃不成军,握起苏嬷嬷的手,顷刻间泪流满面。
苏嬷嬷与她又有何干呢,无亲无故,无恩无惠,却将她关照得如此体贴入微,骨肉血亲尚且都做不到。
上天待她仍是眷顾的,当见多了人心之晦暗,不再相信还有光亮时,一抹希望之光总会悄悄到来。
即便心有裂缝也不必害怕,因为有裂缝的存在,光才能照亮心海。
“表姑娘——”
门外忽有婢女唤她,“西市那家波斯铺子送来了新的货品清单,说您喜欢的胡服和短刀刚到店,请您明日去看看呐。”说话间递进来一张贴。
秋云渐翻开,发现里面夹了块波斯布料,翻至反面,上绣的丝线竟绕出了一个“穆”字。
愣了许久,她擦掉下颌边摇摇欲坠的泪珠,渐熄的逃离之念如重燃烛火,在眸中摇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