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气，哪怕字字都是关切之言，却总能听出一记揶揄戏谑。

“世子能为我这般安排，云渐在这里谢过了。”她说，“不过，何为家？吃得饱穿得暖就算么？若无人疼爱，无人信任，整日毫无自由和生气，还时时有性命之忧，这样的家还能称的上是家么？就眼下而言，世子敢说你全然信我么？”秋云渐目光如炬，“不然为何要往我身边派个菘蓝？当耳目么？”

“总比派个想让你死的人要好。”他只是冷言，“况且，公主又能拿的出什么，可以让我全然信任呢？”

他忽地回头看她，一双瞳眸沉似玉、冷如冰，可包罗万象，又可击穿坚硬顽石，令人生畏。

秋云渐不由退了一步。

南玄澈却又近了一步：“不要以为自己聪明，就把旁人当傻子。你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儿，是因为我给了你机会和余地。”

她壮起胆子反问：“是么？只怕世子怀疑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我这个人还有些利用的价值，所以不敢杀我吧！”

南玄澈就像忽被激怒的猛兽，突然把手伸至她颈前。

秋云渐没躲，只漠然一笑，“怎么，世子又要掐着脖子来威胁我么？”

手臂停在空中少顷。

随后，缓缓而下。

之后的一炷香时间里，两人侧身静立，却背对着。

明明已站在相交之处，却不见彼此面目，亦不辩远近，不知真假。

这时，门外管家过来唤人：“世子，筵席就快散了，公爷说有几位要紧宾客，一定要让您出去见见呢。多少露个脸，不然公爷面子上过不去呐！”

南玄澈静默片刻，回道：“我马上到。”

管家应后离开，他又回身嘱咐：“我与太子的谈话，你也都听到了，不管他是因何故让你上学堂，你都要去。只有你去，才能探得真相。”他缓了口气，“请你偶尔也要变成宁若棠，设身处地为她想想。说不定，她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说完，他出去了，留秋云渐一个人在书房。

她往天上瞧了眼，碧空如洗，轻云淡絮，洒了一片澄澈。

自问千百遍，她从不是个自私的人，但在生死和自由面前，她做不到大公无私。

南玄澈不信任她，可她何尝信任南玄澈呢？她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当有一日无用了呢？如此随意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又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她想不通。

无人的书房四处充斥着压抑，她忍不住跑了出去。

顾昭月正在寻她，见着面，立刻迎上来，“妹妹去了哪里，怎一直不见你出来？”

秋云渐捂了捂胸口，“忽然见着人多的情景，就想起陇川的旧日，父亲母亲也曾这般摆宴犒劳将士......心里总归不太好受。”

“触景生情也是难免。”顾昭月道，“让自己难过的人和事，能不看就不看罢。”

秋云渐冲她笑笑，又问：“......昭月姐姐还在上学堂吗？”

顾昭月点头，“在上。就在我家的书塾。”

秋云渐道：“我是个贪玩的，在陇川荒废了许多功课，眼下无事可做，就想着再学些什么，要是有个人能陪我就好了。”

顾昭月一听，高兴得很，“那妹妹来我家如何？不过，若国公爷知道妹妹想读书，定会亲自为你挑选更佳之处，我们家怕是入不了公爷的眼了。”

“哪的话？顾家家学渊源，乃朝中许多重臣所不及，你就是太过自谦了。”

“妹妹若真想来，我回去就禀报父亲。”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谁让你客气......”

两人的笑闹声传到了南玄澈耳中，他不禁抬目随翩跹身影而去。

于枫忽然急匆匆来报：“世子，有北狄人想要闯入您的书房，被属下抓住了！”

南玄澈目下一沉，急步跑向院内。

这一跑，却将秋云渐的目光引了去。她未有多思，称有急事要处置，安顿好顾昭月，便悄悄追了上去。

一路跟到书房，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贴在门边仔细听，像是于枫在审什么人：

“贺兰柏身为北狄大司空，行事却如此低劣，见不到世子，就派人硬闯书房，简直胆大包天！”

那北狄人冷哼一声，不卑不亢：“我只想问世子一句，珞珈公主的死，世子可敢说自己真的毫不相干吗？”